《绾娇》
接连两日夏芙夜里睡得不怎么好。
到除夕前夜竟是下起了雨声响越来越密好似落在她眉心压着她浓睫沉甸甸地往下坠呼吸是紊乱的光影也是模糊的衣裳交叠无处不是那人的影子他抬袖默不作声替她将额心的汗液给拭去他拖着她脊梁骨将双臂拢在麾下不叫她着一点风寒分明在他身下却觉咫尺天涯。最要命的是那根发带流畅丝滑灵动无比悄然间自她唇齿间游走那股酥麻深入骨髓直教人哆嗦犯晕。
若是抱一抱她该多好。
那样温柔而强大的气场将她拢在怀里是何滋味?
果然梦里什么都有。
很快那个怀抱来了慢慢将沉睡不安的她给翻转过来细心地揉进怀里温热的手臂紧紧将她钳在胸膛间柔声低唤“芙儿你想我么我可想死你了。”
这分明不是他的嗓音。
是程明佑!
夏芙猛地睁开眼不由得坐起身来帘帐内黑漆漆的什么人都没有。
不是程明昱也没有程明佑。
一身冷汗浇下来夏芙浑身湿漉漉的艰难地喘着气撑开帘帐裹着外袍走了出来。
雨声催眠守夜的丫鬟正在屏风下的小榻睡得真香夏芙不曾惊动她悄声自隔壁的竖柜取来干净的衣裳换上。
窗外风雨如晦寒鸦伴随交织的树影在窗棂外飞掠夏芙来到琴台坐下默然看着那扇窗屋内并未点灯她分明什么也瞧不见只觉雨声越来越密汇同四面八方涌来的黑暗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给困住。
夏芙深深地捂住脸。
这般过不去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夫君分明是程明佑该抱她的、该吻她的都该是程明佑。
她与那个男人同房不过是为了替夫君延续一脉香火不过是一场不得已的权宜。可为何事到如今她魂牵的、梦绕的、心尖上反覆描摹的竟是他?
她怎么可以?
她是为了孩子方才兼祧
是背叛是过河拆桥是羞耻!
她不准许自己做出这等龌龊之事。
她怎么能做对不起夫君的事?
怎么可以.....
夏芙趴在琴台之上痛哭不止。
喉间溢出的呜咽被雨声撕碎、吞没、掩埋整个人像被扔进了不见底的深渊激不起半点回响。
天地被雨幕充斥冷冰冰地替她流完了所有的泪然后连同那点余温一并冲走仿佛这一夜的痛楚从未存在过。
天明朝阳光芒万丈。
大晋朝永安二年的除夕如约而至。
夏芙在一片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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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声中惊醒。
不多时,丫鬟们捧着铜盆、篦子、胭脂匣子鱼贯而入,个个换了簇新的桃红比甲,眉梢眼角都漾着压不住的笑,一进门便忙着搀她起身、挽发、熏衣,嘴里说着吉祥话。
夏芙也为她们脸上的喜色所染,压下心头的彷徨与凄楚,露出了笑容。
早膳吃了四喜饺子,依着规矩,将所有人唤进来,各人给了大大的封红。
“这半年来,辛苦你们夙兴夜寐照料我,我受用得很,也很感激,这点银子你们拿了去吃酒。”
“多谢奶奶赏,愿奶奶新年吉祥如意。”
挨个上前拿了自己的赏钱,喜笑颜开退下了。
屋子里只剩周嬷嬷,先将夏芙扶在炕床上落座,“太太吩咐了,您今个不必起早,先好好歇着,预备着夜里陪她守岁看花灯,今夜里奶奶怕是得宿在荣华堂了。”
此事周氏事先吩咐过,夏芙心里有数,“我省得的,赶巧昨夜被雨声搅了眠,我补个觉,迟一些时辰您再唤我。”
夏芙一上午便睡过去了,至午时初刻方被唤醒,这回丫鬟们的排场更足,十来人捧了五身衣裳供她挑选,年前新送的几匣子首饰均被打开,琳琅满目,叫人眼花缭乱。
周嬷嬷亲自为夏芙梳妆,“今个儿是喜庆日子,给奶奶梳个百合朝天髻,如何?”
夏芙抚了抚发梢,“便依嬷嬷的。”
先将发髻固好,选了几只精致却不繁复的点翠簪子给插上,发髻两侧别上两缕流苏花钿,瞧起来清致不失贵气,却也不至于奢华富丽,夏芙很满意。
“衣裳奶奶瞧着挑哪件?这些可均是京城程家巷针线房送来的绣品,比程家堡这里的绣工还要精细几分。”程家内务各档口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家主居在何处,各档口最顶尖的人手便配备到何处,程明昱此番回京,重归政事堂,往后回弘农的机会少之又少,程家庶务中心自然挪至京城。
几人七嘴八舌簇拥着夏芙出主意,最后挑定一身。内里着桃红暗花缎面褙子,领口以金线盘绣缠枝忍冬纹,下着杏黄腰裙,外罩银鼠皮镶兔毛的斗篷,别看这件斗篷外皮寻常,里面却多缝了一层海马龙皮,海马龙皮实属宫廷御用之物,如程家这样的巨擘私下也有,只是极少拿在明面上来穿,程明昱又晓得夏芙惯来低调,故而吩咐缝在里头给她。
年前新缝制的五件皮子均是如此,外面毫不起眼,内里却自有乾坤,江南送来的五件海龙皮,程明昱自个都没用,一股脑全给夏芙做了。
夏芙还真没见过海龙皮,故而也没看出底细来,穿在身上只觉无比轻便保暖,“果然适合我这等有身子的人穿,不像旁的斗篷压在肩上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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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上去,便不舍得脱下来。
文宁围着她打转,却仍觉不满意,指着罗汉床上最为光彩夺目的那件孔雀翎大氅道,“怎么不穿这件?这样的颜色方衬得起奶奶的气派,您不穿实在是可惜了,今个除夕诶,有花灯看,奶奶权当给咱们这些奴婢们开眼,穿上试试?”
这件孔雀翎大氅堪称极品中的极品,当世也仅此一件。外饰孔雀翎,内缝海龙皮,里间还充了一层细细的天鹅绒,无论哪一样料子单拿出来均是奢靡之最,遑论三样做成一件?怕是当今太后也不敢如此奢靡费料,程明昱就敢,早在冬月底回京那回,便吩咐针线房掌针娘子赶工,五位绣娘日夜辛劳花了足足一月功夫,总算在除夕前给赶出来。
是预备着给她除夕之夜穿的。
夏芙瞪了她一眼,“这是我能穿的吗?回头旁人问起,我怎么答?”
定是大伯母给自个做的皮子,见她怀了孕,转赏给她了。
上回那盒点翠头面,刚送出去,就被张嬷嬷堵了回来,这件皮子.....夏芙头疼,一时还不知如何料理,暂且先搁着。
“走吧,咱们去上房给大伯母请安。”
什么大伯母,叫婆母得了,文宁腹诽一阵,忙上前搀住夏芙。
不仅是她,整个听雨阁都忍得极苦,人人看在眼里,却纷纷不敢吱声。
能奈何,两位正主隔山罩雾,他们这些下人不敢生事。
程明昱治下,是从不许有人兴风作浪的。
一路把人送到程家堡正中的盘楼。今日除夕家宴在此举办。
早先提过程家堡依八卦太极阵而建,正中阵眼的位置便建了一栋两层高的楼宇,形状如福建山区一带的环形堡垒,只因雕工越发繁复,城楼恢弘壮丽,而取名盘楼。
楼上有如一条环形廊间,清一色的六面羊角纱灯悬垂而下,黄花梨的桌椅案几错落有致,程家堡的太太奶奶姑娘们,一面坐于楼上吃酒打牌,一面便可观赏底下的游灯会。
每年除夕皆是如此。
夏芙来得早,楼上只一些年轻的姑娘稚儿嬉戏,她在张嬷嬷的引领下,来到环楼尽头的雅间。
“太太吩咐了,这会儿荣华堂的人多,唯恐您被人碰着挨着,不许您过去,您只管在这安生坐着,待会太太来了,开了席,再去请个安。”
夏芙也不跟周氏客气,这个孩子来之不易,她不敢有半丝马虎。
乖巧地坐在雅间主位不动,“嬷嬷去忙吧,我有文宁与两个丫鬟伺候,并无大碍。”
当初第一回与程明昱私下相见,便是这位张嬷嬷来请的她,她摸不准张嬷嬷是周氏的人还是程明昱的人,不敢劳动她。
张嬷嬷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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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今日蒙太太开恩哪儿都不必去就叫我伺候着奶奶在这吃席观灯这是给我放假呢。”
夏芙便不推辞指着身侧的锦杌“嬷嬷也别老站着陪我坐一会儿。”
前年夏芙与程明佑在京城过年不曾见过程家堡除夕盛况去岁为程明佑守丧更是门都没出今年是第一回现身除夕族宴实则也是稀罕的。
很快正厅那边传来纷纷扰扰的欢笑声不多时周氏在一众妯娌媳妇的簇拥下登了盘楼周氏不许大家拘束吩咐各人去席间落座自个也坐在主位的罗汉床吃酒吩咐摆宴。
夏芙见一众长辈赶到自然起身要去见礼不料倒是先瞧见十二房的肖嫂子与六房的何嫂子推推搡搡搀着孟氏送了过来
“呐大伯母发了话叫你们两位小姑娘只管在这儿坐着不去人前凑热闹没得沾了荤气。”
孟氏被她说得一脸害臊“嫂嫂们别笑话我了大伯母是见我身子重格外怜惜几分你们可不许打趣我回头我哭给你们瞧。”
“你敢哭我待会揭了你的皮!”
“那我岂不哭得更厉害了!”
众人笑成一团肖氏瞥了一眼孟氏又望了望里间袅袅而立的夏芙艳羡到骨子里“你们俩真真是什么命被大伯母当女儿家的疼只用坐着享福。偏我们是小娘肚里托生的这会儿还得过去伺候长辈们。”
肖氏半酸带笑只管拉着何氏要走。
将孟氏与夏芙说得羞愧万分跟在身后相送“嫂嫂们且先辛苦片刻待会我们俩来替你们。”
夏芙将人送走回眸问孟氏“怎么回事?”
孟氏折腾这半日
换作别家府上媳妇们无不要晨昏定省、亲奉羹汤伺候长辈的。
孟氏一则丈夫在族中体面二则自个儿也争气三则偏又怀着身子故而只管歇着倒也没人敢攀扯半句。至于夏芙起初见周氏格外青眼媳妇们少不得有些醋意时日久了见她处境实在凄凉又深知周氏素来怜贫惜弱偏爱她几分亦属寻常渐渐地也便不以为奇了。
“我今日身子懒怠还不曾去给大伯母请安待会人散了我再去。”
孟氏拉着她坐下上下打量她一眼“你最近是怎么了连你婆母也不管了?方才还是我婆母去四房将人给搀出来的。”
夏芙自然不好告诉她自己怀着孕来往四房不便只能瞒混过去“不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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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我这两日头昏脑涨婆婆不许我跟前伺候。”
“你真是好命婆母疼你便罢连大伯母也格外爱惜你老天见你没了娘便给你送来两个娘。”
夏芙绵绵地笑了“确是如此。”
过一会文宁悄悄去正厅打探动静见周氏跟前的人都散了这才朝夏芙递眼色。
夏芙便起身“我去给大伯母请安再来陪你吃席。”
宴席已开
夏芙循着廊道先来到四太太这一席立即给长辈们告罪四太太见了她与众人解释道“今日没叫她伺候只因她从未瞧过弘农的除夕灯会我便寻大嫂讨了个人情让在雅室给她安置个席位踏踏实实玩耍。”
又与夏芙道“还不快去你大伯母跟前谢恩。”
“媳妇这就去。”
辞了诸位太太赶来正厅越过三开的屏风绕至周氏跟前腼腆屈膝“给大伯母请安。”
周氏见了她无比欢喜将人拉至自个身侧坐着“这会儿没人你便陪着我用膳。”
夏芙却是推脱道“我在这恐闹得您吃不好。”
这话还真没错坐着这几息功夫周氏喂了她几口云吞“今个这皮子擀得好有嚼劲肉也细嫩多汁。”
也不敢多喂怕她吐。
夏芙嚼了几口“倒还真不腻。”
周氏替她擦了嘴忍不住打量她她生得一副极为纤柔的骨相巴掌大的脸嵌着一双水汪汪的眸子瞳仁乌黑清亮谁见了不爱再想起她肚里怀了自己孙儿更是说不出的疼惜“今日怎么穿得这样单薄?”
周氏摸着她身上的银鼠皮袄只觉不喜库房里什么好皮子没有大除夕的如何就穿了这么件灰不溜秋的来...
等等。
这不是海龙皮么?
内里皮质细嫩光滑手感与海龙皮一般无二。
周氏可是聪明人一摸便知内里行情登时不做声了。
夏芙再笨也看出周氏对这件银鼠皮甚是嫌弃。
这不奇怪么?
皮子可是大伯母送来的年货吩咐了叫她过年穿的怎么瞧着大伯母好似不知情?
周氏何等人物见夏芙杏眼睁得雪亮便知自己不小心漏了底。
漏吧漏吧不漏他个底朝天她便真成了孩子“堂祖母”。
人是有私心的起先也觉着只消多个孩子记在四房也无碍渐渐的便不满足恨不得媳妇连同孙儿一同认回来。
不过面上仍不动声色“酒吃不得我吩咐人给你送果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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