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娇》
二十二与二十三两日接连下着大雪四太太原要去京城念着路况不通只得作罢。天寒地冻唯恐半路摔着自然也不必去请安。夏芙便在听雨阁里翻翻书练练字。
听雨阁是整个程家堡最佳赏雪之地挪了个铺了虎皮褥子的躺椅来到阁内那扇琉璃窗内外间雪景便一览无余湖面凝住了水波不兴合着四周的屋舍密林与山峦形成一个巨大的瓷碗承接着漫天倾倒下来的雪绒。
雪愈密却是静若无声。
夏芙裹着厚厚的褥子被金灿灿的兽金炭烘着不知不觉睡着。
醒来时迷迷糊糊想这样的路况家主能顺利赶到扬州么又能顺利赶回来么。
酉时醒来用过晚膳消食片刻便打算习琴怎奈练了片刻竟又困了只得上榻安寝。
到了二十四天气总算放晴皓日升空明朗朗地普照大地将那一层积雪照得晶莹剔透程家堡的小厮家丁均忙开了清早天没亮便着手清扫各处街道夏芙通往四房和长房那边的石径也被小心清理出来。
懒了两日没出门夏芙今日带着文宁来四房看望四太太。
四太太指着院子里一地堆雪发愁“原打算回京一趟帮着你大嫂将聘礼下去刘家不想被这场大雪耽搁了。年前怕是赶不回去只得待初五过后初六再动身。”
夏芙只能宽慰她
“是啊约好这月二十六去下聘只能交给你大嫂了。”
刘家虽未明说言下之意却是年前须将聘礼送去好让他们过年开销。
想起这茬四太太不免苦笑也带着鄙夷又如何偏儿子相中了人家女儿不得不认这个栽所谓低头娶媳妇便是如此了。
这么一来四房就四太太与夏芙在弘农过年。
“也好今年咱们过个自在年。”去年给程明佑守丧她们婆媳俩均没顾上吃上肉席今年好歹热热闹闹张罗一桌。
下午又去看望孟氏孟氏可高兴了“你来的真是时候我正要挑些锦缎珠子送去给你你既来了便自个儿挑吧。”
孟氏东次间的罗汉床上派满了箱盒均是夫君程明英得的年赏上头还有各衙门的封条夏芙瞟了一眼摇头道“你自个留着用吧我库房里还堆着不少绸缎够用得很。”
“你的是你的我给你的却是我的一片心意你不挑待会我亲自挑了叫丫鬟送去秋香苑。”
夏芙便挑了两匹绫罗两人偎在炕床里说话。
夏芙看着她隆起的小腹不无羡慕“孩子如何了?”
提起孩子孟氏有说不完的话轻轻覆上去笑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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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动了偶尔闹得我夜里睡不着。”
“这么说你要在弘农生产?”
“不不不开春我便要回京城去那边生孩子、坐月子。”言罢她握住夏芙的手“芙儿你呢跟我回京么?”
弘农地处泰州与上京之间快马疾驰不用两个时辰马车若赶得急半日也能抵京。只是孟氏身怀六甲路上需缓行稳当纵如此一日光景也便到了。
夏芙想起程明昱腼腆地摇着头“我不去一年内都不可能回京。”
还不知何时能怀上待怀上也得诞下孩子上了族谱方能回京。
孟氏自然又是一番依依不舍“除夕咱们一起过你来我给你包饺子吃。”
“得了吧你婆母与夫君舍得你下厨?我也不来凑这个热闹我伴着我婆母吃云吞去。”
两人玩闹片刻夏芙便回了听雨阁。
化雪的夜天格外冷夏芙将窗门掩得严严实实窝在炕床上看书。
晚间文宁来告说是程明昱因被雪阻路得迟一日回来。
夏芙只关心他的安危哪就急那一日两日的。
到了二十六这一日天没亮夏芙便醒了。守夜的小丫鬟听到动静擒着一盏灯摸进来掀开外帐一角往里探望
屋子里光线朦胧夏芙撑起半个身子总觉得心里堵得慌“我口渴你帮我斟一盏水来。”
小丫鬟将灯盏搁在拔步床内的矮柜立即去外间斟了一杯温水来伺候夏芙喝了怎奈一喝完竟是哇的一声吐出来唬了丫鬟一跳“您这是怎么了?可是着了凉?”
夏芙没有多想疲惫道“估摸昨夜着了凉。”
这两日化雪比下雪时还凉偏夏芙赶去四房与六房串了个门忙着给孟氏送回礼大抵是吃了冷风。
小丫鬟不敢多话赶忙去后罩房唤人周嬷嬷等人赶过来服侍一番又将人挪去对面炕床躺着着人收拾脚踏处。
天色渐亮夏芙恹恹地靠在引枕躺着问道“文宁呢?”
周嬷嬷正想说人还没来不料外间传来文宁嗓音“在这呢。”
夏芙听得她清脆的腔调目露欢喜起身去瞧她“你回来啦可有家主的消息?”
文宁急忙钻进来又恐身上一身寒气沾着夏芙刻意离了她数步远“还没不过没消息便是好消息可见今日必能归家。”
以程明昱的性子若不能准时赶回定叫人给夏芙捎信。
夏芙也是这么想便安心躺下了。
早膳用了一碗清粥几个饺子只管躺着补眠。
周嬷嬷看她脸色不太对有些不放心待要去请府医偏夏芙又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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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了只能按下不表。
这一觉足足睡到午时初刻方醒她迷迷糊糊地抚着面颊问周嬷嬷“什么时辰了?”
周嬷嬷道“午时初刻。”
才午时初刻嘛离着夜里戌时初刻还得好几个时辰呢。
夏芙懊恼地叹着气真恨不得一觉睡到酉时末
慢腾腾起身洗漱梳妆不紧不慢吃了些午膳无精打采在屋内转悠。
时而摸摸过去他批阅的字帖时而抚一抚那个彩塑美人唇角是笑着的可心里却越来越慌腹内仿佛压着东西沉甸甸的难受得很慢慢那股难受化为恶心忽如洪流般冲出喉中。
“二奶奶!”
小丫鬟见夏芙猛地吐出一口污秽身子如秋叶般跌坐在一旁圈椅神色大变慌忙扑过去将人接住急急搂在怀里“快来人哪奶奶病了!”
这下好了整个听雨阁都惊动了众人七手八脚将人挪去炕床躺好一人飞快为她擦拭衣襟上沾了的水渍给她换上干净的衫子一人紧忙递一碗参汤来喂了她喝下屋子里人仰马翻的。
这下周嬷嬷不敢耽误探头看了一眼夏芙脸色立即吩咐文宁“去去请老太医!”
“是!”
吐过一遭后夏芙反而好受了倚在引枕笑着阻拦周嬷嬷“嬷嬷您别去请太医我无碍定是清晨吃的饺子不克化这才吐了。”
也不知为何她本能地不想在这个时候请太医。
再迟一日迟一日便好。
等她听完这首曲子。
见完那个人....
周嬷嬷却没听她的见她脸色苍白模样娇弱岂敢耽搁“您这是犯糊涂了您一早醒来脸色便不好看必是这两日化雪天冷着了风寒家主与太太把您交到老奴手里您出了差池老奴如何交待?”
“就算夜里家主赶来见了您这副模样也是要请太医的。”届时只当她们这些下人疏怠了夏芙以家主的性子听雨阁的人怕是留不住了。
夏芙被她这么一劝也觉着自己大抵是着了凉。
“成就依您。”
秋蕖每日午后总要过来给夏芙请安陪着说会儿话唠叨些四房的家常行至半路撞上去请太医的文宁便知夏芙病了赶忙去禀了四太太不一会四太太搭着老嬷嬷的手匆匆赶了过来。
前脚进屋后脚老太医提着医箱赶到听雨阁四太太朝老太医欠身往里一比“孩子生的单弱必是昨个着了凉您给好好瞧瞧得尽快医好才是。”
老太医面无表情颔首提着医箱进屋。
夏芙精神已好了许多挣扎着起身要给老太医请安老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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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是抬手阻止,眯起眼先观察一番她的脸色,这才搁下医箱,坐在锦凳。
周嬷嬷亲自为夏芙垫下手枕,覆上一块雪白的帕子,便于老太医请脉,
老太医将手搭在腕处,听了片刻,掀眼问周嬷嬷,“夫人是何症状?
周嬷嬷立在对面回道,“清晨起得早,脸色不大好看,喝了一盏水给吐了,后来吃了几个饺子,大约有些不克化,人恹恹地躺了半上午,至午后用过膳,便将午膳并饺子都给吐了出来。
这话听得四太太心里一揪,“怎么早没请太医!
周嬷嬷垂眸认错,“是老奴的疏忽。
四太太当然也不好苛责她,只将眼神投向老太医。
老太医闻言,神情却无半分波澜,只拈着花白长须,漫不经心问道,“夫人月事来了不曾?
这话一出,将屋子里诸人均给问愣住了。
四太太最先反应过来,身子不由自主从圈椅中抬起,带着几分企盼。
周嬷嬷后知后觉此话何意,心也跟着提了几分,“上月是二十四日夜里来的,今儿二十六了,还没有动静。夏芙这两月月事不太准,偏这月程明昱也只来了两回,周嬷嬷便没往那一处想。
夏芙心咚咚跳得奇快,脑子里一片空白。
老太医并不急着下论断,只叫换一只手,把完脉后,这才起身,眼里露出笑色,“恭喜少夫人,恭喜太太,是喜脉。
四太太愣住了,双手揪着帕子,慢慢反应过来,眼底险些沁出泪花,“多谢老太医,话说一半,忍不住追问一句,“您真的没断错?
老太医闻言捋须大笑,“老夫把过的喜脉不说上千也有数百,从未断错过,虽说日子浅,可我观其色,断其脉,已大差不差。
言罢抬步往外走,“待我为夫人开个安胎方子,你们尽快给她熬了吃,能缓解害喜之症。
这边周嬷嬷迎着老太医去外间写方子,四太太看着榻上犹自木讷的夏芙,扑过来大哭道,
“孩子,终于怀上了,总算是怀上了。
她一把将夏芙搂入怀里,纵声大哭。
夏芙被她摇的身子发晃,神情麻木地看着面前的虚空,五内发懵,“真的怀上了?她的声音轻轻的,没有半点波澜,像是问别人家的闲事。
四太太从她肩口抬起头来,捧着她的小脸泪如雨下,“是啊芙儿,老太医是宫廷御医出身,把脉是看家本事,断没有错的,这回是真怀上了。
“芙儿,皇天不负苦心人,你总算是在年前怀上了。
屋子里诸人也均喜极而泣,一声声“恭喜如雪花似的朝夏芙砸来。
她将视线慢慢移至四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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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的面颊对上她热泪盈眶的模样总算回过神来自僵硬的唇角挤出一丝笑“是啊终于怀上了。”
这是天大的喜事。
喜事就该要笑。
她终于笑起来泪珠蓄了一眶又一眶一颗颗往下砸。
怀上了真好真好....
*
大雪过后是大晴。晚霞破云而开万千道金光从云隙间倾泻而下喜气洋洋地笼罩整个弘农城。
再过几日便是除夕程家堡已是焕然一新处处张灯结彩朱红满目。檐下廊前小厮丫鬟往来穿梭个个眉梢眼角都漾着笑正七手八脚地揭下旧桃符、贴上红对联末了又在门扉窗棂上黏几对胖乎乎的福娃。欢声笑语裹着墨香将年味衬托到了极致。
马蹄踩着这片热闹驶入程家堡一处巷道程明昱一席官袍翻身下马快步自侧门步入府中。
照旧先给周氏请安没顾上陪她用晚膳立即折回书房。
程明昱腊月在程家堡待的时日太短每每回来管家们争先恐后挤进来请他的批条。
“二爷和三爷均已赶到京城
“办。”程明昱毫不犹豫“办得热热闹闹舞龙狮、耍杂技一样都不能缺就在堡内长街举办。”如此她不用出府便能看到灯会。
几封紧急批票下去他抬眸正色问“还有急务么?”
“有有有....”几位管家抢先将各自的账目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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