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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王】我们曾彼此照亮》

28. 声音之后的声音

真田答应留下以前,曾经向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幸村正带着立海大网球部的人准备前往下一个会场。两人的视线短暂相遇,真田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幸村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们先去礼堂附近。”他说,“四点前在学生会接待处集合。”

切原原本还在回头看岑韵,被胡狼推着向前走。

“副部长不一起吗?”

“真田还有文化交流。”仁王说。

切原正要继续询问,幸村已经带着笑意看了仁王一眼。

真田看着队伍离开,才转向岑韵。

“走吧。”

连接剑道馆与综合活动楼的庭院不大。

中间铺着一条石路,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靠近墙边的位置放着几张木质长椅。文化周的大部分活动都集中在室内,这里反而比平时更加安静。

远处偶尔传来广播声,又很快被建筑挡住。

他们在一张长椅旁停下。岑韵没有立刻提问。

她刚才提出邀请时,只是忽然觉得真田关于残心的解释能够帮助自己。真正单独坐下来,却发现她的问题并没有清楚到可以直接说出口。

真田没有催促。他坐在长椅另一端,背仍然挺得很直,像是在等待一场需要认真回答的正式提问。

岑韵整理了一会儿语言。“我最近听了不少和乐。”

“嗯。”

“我能听见它与西洋音乐不一样。但如果要我说明哪里不同,我只能说乐器、声音和节奏。那些都是表面上的。”

真田看着她。

岑韵继续道:“有些音乐听起来并不复杂,也没有很多声音。但是它不会让我觉得空。相反,我会觉得有些东西没有直接出现,却一直留在那里。”

她停顿了一下。“我不知道应该怎样理解。”

真田没有立即回答。

他没有接受过正式的和乐训练,他只是喜欢听而已。但岑韵没有询问某一件乐器的演奏方式,反而让问题变得更难。

“你为什么一定要给它一个解释?”他问。

岑韵愣了一下。“因为我需要和他们一起演奏。”

“只要演奏,就必须先用语言解释清楚吗?”

“至少要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知道和说得出来,不完全是一回事。” 真田说完,像是担心这个回答过于模糊,又补充:“练习剑道时,有些动作可以说明。脚应该放在哪里,竹刀应该以什么角度落下,都可以重复纠正。但如果只记住这些,仍然不一定能完成有效击打。”

“因为气势不对?”

“也不只是气势。”真田想了一会儿。“像走路。你可以说明每一步先抬哪只脚,但正常走路的人不会在每一步之前重新想一遍。”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练到不需要解释?”

“不是。”真田皱了一下眉。岑韵的日语能够完成日常交流,却仍然会在某些词上理解得过于直接。他必须避免一句话同时包含太多转折。

“是先理解规则,再让规则成为动作的一部分。到那时,你仍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不需要每次都把它拆开。”

岑韵点了点头。“像语言。小孩子说母语的时候,不一定知道语法名称。”

“差不多。”

“但我现在是在学习别人的语言。”

“所以一开始会不自然。”

这个判断十分直接。

岑韵没有感到被冒犯。她最近每周六都会收到类似评价。

“我在横滨学习日语时,老师说我的问题不是不知道词,而是先用中文或英语想好,再把它们换成日语。”她说,“即使词都正确,听起来还是不像日语。”

“因为顺序不同?”

“顺序、语气,还有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真田似乎不太理解她为什么突然提到距离。

岑韵解释:“同一句话,对老师、前辈、朋友和陌生人,说法都不一样。我以前以为,只要换成更尊敬的动词就够了。后来发现不是。”

“当然不是。”真田回答得太快。

岑韵看向他。“对你来说当然不是。你从小就在使用。”

真田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沉默了一瞬。“抱歉。”

“没关系。”

岑韵已经逐渐发现,真田并不是故意让人觉得他在纠正。他只是习惯先判断对错,再考虑解释。后一个步骤有时会慢一点。

她重新回到刚才的问题。“我觉得和乐也像一种语言。音符我能看懂,进入位置也能找到。但我可能只是把它翻译成自己熟悉的方式。”

真田看向庭院里一棵不高的松树。“你认为自己的方式是什么?”

“西洋音乐比较习惯让声音向前走。”

岑韵说得很慢。她并不确定这样概括是否公平。

“不是所有作品都一样。但很多时候,一段声音出现以后,会带出下一段。前面的东西提出问题,后面的东西回答,或者把它推到更远的地方。”

“像一条路?”

“对。”

这个比喻让她更容易继续解释。

“即使中间有停顿,也经常是为了之后重新开始。听的人会期待下一步去哪里。”

真田点头。“你觉得和乐不是这样?”

“有时候不是。”

岑韵看向庭院另一侧。

风从建筑之间经过,树叶轻轻动了一下,又停住。

“有时候它好像没有急着去哪里。声音停下来,也不一定是为了下一段做准备。那一刻本身就应该被听见。”

她说完以后,自己先觉得这句话有些奇怪。“声音已经停了,要怎么听?”她小声嘟囔。

真田却没有笑。“下雨以后,屋檐的水不会立刻全部落完。”

岑韵转头看他。

真田大概也觉得这个比喻不够准确,继续道:“雨停了,屋檐还会滴水。地面也还是湿的。不能因为天上已经没有雨,就认为刚才的一切都结束了。”

岑韵安静下来。

这个比喻比她此前听到的所有专业解释都更容易理解。

“所以声音停下以后,留下来的感觉也属于音乐。”

“我不能判断音乐是否如此。”真田谨慎地说,“但你刚才描述的,听起来是这样。”

“不是等待下一场雨。”

“嗯。”

“而是上一场雨还没有完全离开。”

真田点头。“可以这样说。

岑韵想起排练时,自己总是在休止快结束以前提前抬起琴弓。

她以为那只是准备动作。实际上,她可能已经在用身体催促上一段声音尽快结束。

“在中国文化里也有类似的想法。”她说,“画里会留白,诗也不会把所有意思都说完。”

“日本的绘画和诗歌也有。”

“但感觉仍然不完全一样。”

“哪里不同?”这次轮到真田询问。

岑韵需要用自己尚未完全熟练的日语说明中国文化与日本文化之间的区别,并不容易。

她想了一会儿。“中国画的留白,有时很大。”

她用手在两人之间比出一段空间。“一张纸上可能只有山的一部分,水也没有完全画出来。但那个空白让我觉得,画面还可以向很远的地方延伸。”

“空白是更大的景色?”

“有时候是。它像没有画出来的天地。”

真田没有立刻回应。

岑韵又说道:“我最近听到的日本音乐,空白却不一定让我想到更远的地方。它有时会让我更注意眼前这一刻。”

她指了指石路边落下的一片叶子。“像只看这一片叶子,而不是通过它去想整座山。”

“只看叶子?”

“不是说它没有更大的意义。”

岑韵发现自己的表达又出现了问题。

“我的意思是,它不一定要求你离开现在的位置。你可以只看它落下来。”

真田看着那片已经停在地面的叶子。“如果总是急着从一片叶子想到整座山,也可能没有真正看清叶子。”

“对。”

岑韵立刻点头。

真田使用的词并不复杂,却正好补全了她没有说清的部分。

“西方音乐有时像向前走的道路。中国文化里的空白,有时像道路以外还有很大的天地。日本文化里的一些空白——”

她停顿了一下。“像让人停下来,看脚下正在发生什么。”

真田思考片刻。“这种比较太大。”

“我知道。”

岑韵并不认为几句话就能概括三种文化。

“只是帮助我确认自己现在的理解。不是结论。”

真田接受了这个说明。

“那可以作为开始。”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像在书道社那样立刻指出其中可能存在的所有问题。

她忍不住问:“你这次没有批评我概括得太多。”

真田的表情出现了一点不自然。“我刚才已经说了,这种比较太大。”

“但是没有让我当场重新说一遍,直到说对。”

“你并没有要求我评价。”

岑韵笑了一下。“原来区别在这里。”

真田显然也想起那场书道交流。

他看向庭院前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庭院附近经过几名拿着节目册的学生,很快又重新安静。

岑韵问:“你从小学习剑道和书道时,老师会解释这些吗?”

“不会一开始就解释。”

“那什么时候解释?”

“做错的时候。”

这个答案十分符合真田的成长方式。

“如果姿势不对,就改姿势。注意力不集中,就重新开始。老师不会每次都说明这些与日本文化有什么关系。”

“因为对他们来说,它本来就在里面。”

“也许。”真田并不喜欢替自己的老师作出太多推测。

“有些事情是反复做以后才明白。也有些事情,即使做了很多年,也不能说已经完全明白。”

岑韵看向他。她原本以为真田会认为,只要足够努力,所有问题都能得到清楚答案。

“你也有一直没有明白的东西吗?”

“当然。”他的回答没有迟疑。

“剑道不是赢下比赛就结束。书道也不是字写得端正就足够。越继续练习,越会发现以前认为正确的部分并不完整。”

“但你在场上的时候,看起来很确定。”

“犹豫与不知道并不相同。”

真田说道。

“上场以前可以思考,可以不明白。真正决定行动时,不能同时向两个方向走。”

岑韵想起他的竹刀落下时,那种排除所有多余选择后的直接。

“所以不确定是允许的,但决定以后不能摇摆。”

“至少在那一刻不能。”

“如果后来发现决定错了呢?”

“承认错误,下次改正。”

真田的回答依然没有复杂修饰。

岑韵却觉得这几句话比任何抽象的文化解释都更接近她想寻找的东西。她最近与和乐合作时,过于担心自己的声音破坏对方的表达。因此每一次进入以前,她都在犹豫。应该更轻,还是更慢。应该继续,还是等待。

她以为这种谨慎代表尊重。但如果决定进入以后仍然保留退意,声音便会失去方向。

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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