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名为艾瑟兰的时期，圣白教廷的光芒将整片大陆劈为两半：沐浴圣光的正统，与被污名化为天生罪孽的暗裔：狼人与血族的同盟。即便签订了和平条约，教廷依旧需要永恒的黑暗来证明自己永远正义，于是屠杀被包装成赎罪，驱逐被书写为净化。

艾瑟兰纪元晚期，圣白教廷的荣光像一盆燃了太久的炭火，外头看着炽烈，内里早沤成了灰。

艾德蒙不是个会言语的人。他是圣骑士团里最沉默的一把刀。

他没有家世，不懂逢迎，祈祷词念得磕磕绊绊，斩杀异端的刀法精准到常常一击毙命。这种只长骨头不长嘴的人，在任何圈子里都是异类。同袍们厌恶他身上那股子生冷坚硬的铁锈味，分战利品时偶尔刻意漏掉他，他也不争，只坐在圣堂最冷的角落里擦拭长剑。

"艾德蒙，这边。"

克莱门特站在走廊的阴影里，背后是落地窗。阳光从他肩头绕过去，把他的轮廓烧成一道发亮的边。

"……嗯。"

"你身上又有血。"

"不是我的。"

"我知道。"克莱门特递过来一块布，"擦擦。骑士团里都在传你昨天一剑斩了七只噬影兽。"

艾德蒙接过布，没说话。

克莱门特叹了口气："你能不能稍微……不那么吓人？"

"我已经很收着了。"

"你'收着'的样子就是别人'拼命'的样子。"

克莱门特笑了一下，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他比艾德蒙矮半个头，但拍他肩膀的动作很自然，像对任何一个老朋友那样。

"走。艾琳娜今天做了肉汤。"

艾德蒙跟着他往外走。

克莱门特和艾德蒙是截然不同的存在。他金发碧眼，笑起来唇角有温暖的弧度，带着白魔法师特有的悲悯与光风霁月。他的妻子是教廷里初露锋芒的治愈者，温柔端方。

克莱门特的住所坐落于圣城西隅，一栋两层白墙小屋，院内栽着一棵无花果树。艾德蒙每一回登门，最先闯入鼻腔的都是无花果清甜的气息。

这日，艾德蒙拎着一壶麦酒立在花园门外。屋内飘出清脆的笑音，如同屋檐悬着的银铃叮咚作响，是那一对狼人幼崽，正软糯地唤克莱门特父亲。

教廷需要一副宽厚仁慈的门面，克莱门特便是最无可挑剔的那一个。当着全体枢机主教的面，他收养了这对在战火里痛失双亲的狼人双胞胎。

昨天晚上俩人聊到大半夜，艾德蒙路过街边铁匠铺给佩剑做养护，顺手捎了一壶克莱门特爱喝的麦酒。

踏入熟稔的庭院，他将酒壶轻搁在门廊石柱下，没有推门入内。屋内克莱门特正耐心安抚着兽性翻涌、不住咳嗽的小狼崽，他不愿上前打扰，徒增烦扰。

转身往回走，风大了起来，锋利的刮过圣城的尖塔。走到庭院拐角的阴影处时，脚步声顿住了。

那是回廊的死角，不开灯，常年照不到日光。里面有几个低阶执事在整理赖以生存的圣器，话语和翻动羊皮纸的声音混在一起，被风扯得支离破碎。

“……那批小杂种，还送去哪儿？”

“塞去北境的铸炉营啊。送去的C区地窖已经满了，那几个狼人小崽子，饿得直啃铁栏杆，叫声吵得人头疼。”

“克莱门特大人的盛名，有一半是那两个狼崽子的功劳。主教大人说得对，养熟的狗总是要些体面的。”

“上一批是血族多一些，其中有好几个硬骨头，把几个关押房都弄得乱七八糟”

“有主教大人的卷轴，他们翻不起浪花。留着放血或者做圣水提纯的药引，总是有价值的？反正是异端。”

艾德蒙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他没有出声，呼吸却比冬日的井水还要冷。

教廷的仁慈是挑拣过的，是金发碧眼的完美标本，是聚光灯下施舍的面包。那些不够体面的、真正的残忍，被扫进了暗无天日的地窖，埋在灰烬之下。

他想去质问克莱门特。他握紧剑柄，几乎要把掌心磨破。

这时克莱门特的妻子端着灯经过回廊，疲惫地看了他一眼。

她试图对这些事视而不见。克莱门特太累，太完美，也太脆弱。

克莱门特在努力拯救可拯救的，让世界看起来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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