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在聚居点落脚满一个月的时候，修理铺的生意已经小有规模了。

她的铺面就在东头桥墩底下，门口摆着那台用旧零件拼的放大灯和几个修好的小电器当招牌。

这里比棚户区的人口密度大，用电器的人多，坏的东西也多，她每天从早忙到晚，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雷恩就得定时把热好的食物膏端到她手边逼她放下工具。

来修东西的居民最常问的一句话是："你身后站的那个是你买的居家机器人？"

阿弥每次都头也不抬地回答："那是我的家人。"

雷恩于是就在她身后继续安静地站着。

每天来铺子里的人多，他跟阿弥待久了，习惯了人类各种目光落在他身上扫描。

有人好奇，有人警惕，小孩子偶尔会伸手想摸他的装甲边缘，被他轻轻挪步躲开。

但总归没人多看第二眼。

原因很简单：下城区的机器人太多了。

悬浮城管控下的机器人工厂每天都会淘汰大量机型下来，从物流运输型到房屋清洁型，从工业制造型到公共服务型，各种型号在流水线上报废之后被丢弃到下城区，经过拾荒者的拆解和辗转再分配，有接近三分之一的下城区家庭都有一台或者半台能动的旧机器。

机器人在下城区太常见了，就像炉子和水盆一样，没有人会专门盯着某一台拼接凑合起来的机器人仔细辨认型号编号。

雷恩那身七拼八凑的装甲又混搭得厉害，肩膀上还有一块明显带有农用机型风格的绿色外壳，右臂光洁锃亮看起来像新换的民用件，其余部分的色差更是五花八门。

远远看去，就是一台典型的下城区拼装货，跟"精英战斗型"毫无关联。

这也是雷恩刻意为之的结果。

为了不引人瞩目，他开始有意的模仿附近其他组装机器人，在给自己做外观伪装了，把装甲上的序列号全部打磨干净，有R系列典型特征的部件优先更换成通用型号，连颈侧那行"R-EN7"的激光刻字也被他用一块从废弃工业机器人上切下来的铭牌铁皮盖住了。

就算把他整个人拆开检测内部结构，主芯片上的原厂标记他也早用一把小电磨机磨得干干净净。

"安全第一，"他当时跟阿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反正不需要留着那些认身份的东西。"

他那时候想的是最差的结局，如果有一天被迫引爆，起码阿弥不会因为私藏R型机器人被问责。

阿弥回他："那你原来的名字呢？雷恩这个名字也是从上面刻字来的，磨掉了你就不叫雷恩了呀。"

雷恩想了想，把新铭牌换上去之后在上面刻了两个字：雷恩。

此刻他站在铺子后头，看着阿弥坐在台面前给一个邻居换掉了一块烧坏的稳压芯片，熟练地焊接、封装、测试电流。

一个大约四十岁的妇人站在旁边等着，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娃，小娃对雷恩好奇得不行，脑袋从妈妈臂弯里探出来，黑亮亮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的镜头看。

雷恩微微低下头，镜头转动，对准小娃的脸。

小娃"呀"了一声，又羞又怕地缩回妈妈怀里，但没过两秒又探出头来。

雷恩缓慢地抬起右臂，朝小娃的方向伸过去。

他的动作放得很轻很慢，那只精密操作模块改造过的手指张开又合拢了一下，做了个类似"你好"的挥动。

小娃在他手指合拢的时候咯咯笑出了声，伸出手想去够他的指尖，被妈妈轻轻拦住了。

阿弥刚好焊完最后一根线，抬头看见这一幕，嘴角翘了翘没说话。

她把修好的炉具递给妇人，收了人家一罐蔬菜罐头，转头看向雷恩。

"你什么时候学会逗小孩了？"

"数据库有样本。"雷恩收回手，站得端端正正的，"人类幼体对机械体的反应模式，我在棚户区记录了大量数据。"

"哦？"阿弥把罐头放进储物箱，拍了拍手上的焊渣，有点好奇，"棚户区哪来的小孩让你逗？"

雷恩的镜头微微偏了一度，声音里的电流杂音似乎在同一瞬间调高了半档："你。你小时候的反应模式记录得很完整。"

阿弥的手顿住。

她猛地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抓起桌上一块抹布朝他扔过去："少拿我当数据样本！"

雷恩精准地接住那块抹布，折好放回原位。

他转身去收拾工具的时候，阿弥看见他那块明显的暗绿色肩甲似乎轻轻颤了一下，像极了某种内部结构的抖动，如果用人类的情感来表达，也许是在偷笑吧。

晚饭的时候阿弥打开了那罐蔬菜罐头，就着干粮吃得很香。

雷恩坐在她对面的位置，没有进食需求，但每天陪她坐着吃晚饭已经成了铁打不动的习惯。

收音机开着，悬浮城的音乐频道今晚信号不错，一段轻快的弦乐在屋里流淌。

阿弥咽下一口菜，筷子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罐头里的菜叶，忽然开口："我今天听西边那个收废铁的老陈说了一件事。"

雷恩的镜头聚焦在她脸上。

"他说有个穿灰制服的人前两天来问过，问他手里有没有回收来的旧零件编号带着R开头的，"阿弥的声音压低了，"老陈说没有，那人就走了。但老陈说他看见那人随身带着一个小仪器，贴着附近地面扫了一圈。"

雷恩安静地听着，手上的动作没停，正在把阿弥明天要用的焊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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