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靡残》
蔺翦阖着眼,想着雯锦的话,却并未安睡。
他一身湿衣,枕着轰轰作响的惊雷声,望着窗外月明星稀,忆起了自己初入宫那年。
那是一个暮春时节,他自己都不知已在青榆巷行乞多少年了。青榆巷是紫禁城附近的一条巷子,巷子里种了一满排的榆树和西府海棠。
碧瓦朱甍,高堂大厦。
所以谓之“青榆巷”,能住在这里的人皆是非富即贵,宫内一些有权有势的太监也在此处置办私宅。
蔺翦最初的记忆却并不在这里,自他有记忆以来,他便无父无母,如飞萍蒲草,跋山涉水,一路行乞,不知走了多远的路,这才在京师扎根。
白日在青榆巷行乞,夜间便宿于荒坟破庙,这样汲汲无名、混吃等死的日子久了,他便也生出来一些旁的心思。
他混迹于市井多载,年深日久,自然而然练就一身察言观色、洞若观火的本事。
是以,蔺翦十三岁那年,跪在青榆巷的蔺德安私宅外,做出了那个足以改变自己此后人生的决定。
“你今日跪求于我,可知这意味着什么?咱家是太监,你若是想入宫争口气,只便有这个法子,一刀——”
蔺德安望着跪伏在自己面前的少年,声中竟有几分不忍。
“你可知净身意味着什么?无根,无族,亦无后路,寻常男人身上最重要的东西,你小小年纪当真割舍的下?丢了它,你再无法行敦伦之乐,享儿女承膝。”
蔺德安坐在一架须十人抬的五彩舆车上,居高临下睥睨着他。
而跪伏在地的人,却声音平静的不像话,蔺德安听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本为无家无亲之人,与其困死荒坟,不如舍去此物,搏一线生机。我听话,能干活,欲为公公手中鹰犬,只求公公收留。”
“你当真想好了?咱家见过不少坊间贫困的半大少年,临刀之前,总要钻入红绡帐,偷偷找女人求一夜温存,想留几分俗世念想。”蔺德安顿了一下,叹了口气,继道,
“咱家给你一个可以反悔的机会。情欲最是磨人,你才十三,不过懵懂稚子,并未尝过男女温情,自认可以自持心念。咱家明日为你寻一女子,若你体会与人肌肤相贴,阴阳相合的滋味过后,仍不改此心,咱家便收你。”
只是第二日,蔺德安再见到他时,少年立在道上,道旁榆树林蓊蓊郁郁、葱葱茏茏。而他额角沁汗,躬着脊梁,跨间裹紧粗布,蔺德安当即明了,他竟挥刀自宫,如当初的自己如出一辙,此人当真是个狠人,颇有几分他当年的风范。
“你可曾知,国朝明文规定,禁止私阉入宫?”
“知道,只是该法令形同虚设,私自净身的‘无名白’不在少数,不是吗?”
“你这是何苦?分明去东安门外厂子动刀,最后再去蚕室静养,对身子也好些。你就不怕一时不查,自己死于刀镬……”
“我以残躯做投名状,一生供公公驱策,但求公公心安。”
蔺德安望着面前的少年,他的眸子晦暗,小小年纪,像是一匹驰骋原野的幼狼,如此狠戾,竟与自己有几分相像。只是不知,来日利字当头,他是否会反噬自身?
“你有名字吗?”
“没有。”
“进来,咱家为你取一个。”
蔺德安引他进入内室,铺纸挥墨洋洋洒洒写下两个字,一个是“韫”,一个是“翦”。
“可识字?”
“不识。”
“韫者,为椟中藏玉,石韫玉而山辉(1);翦者,怀春水轻涟之柔,持翦棘断障之锋。宫里的人,不能一味的珍宝自蕴,静待识者。只藏不斩,终有一日被旁人吞噬。咱家言尽于此,你既不识字,便听天意,自己为自己择名罢。”
蔺翦信手一拈,竟是“翦”字。
蔺德安大笑,“韫椟而藏,藏的是昆山美玉,可你不是玉,只是一把并州古剪。所幸你挑的是这个字,否则咱家还真的得掂量一下要不要留你。”
那日,蔺德安说了许多话,其实蔺翦并不尽然能听懂他的俗语,何况旁征博引。
后来,蔺德安总是嫌弃他粗俗不堪,却始终不曾教他开蒙断字。
什么翦翦春水出万壑。
呵,分明是不被人期待的名字,蔺翦自嘲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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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过了几日光景,顾宛君命人偷偷给雯锦传话说找到《剪烛旧话》了,不过为了谨慎为好,需要当面交与她。
是以在某日下值后,雯锦便朝着永和宫行去。
金乌西坠,落日熔金,而晚风徐徐。
她踏入永和宫时,顾宛君在伏案疾书,博山炉里燃着青桂香,清润幽淡。雯锦进来许久,顾宛君都未曾发觉,直到一旁侍候笔墨的佩兰轻声提醒,顾宛君方才丟笔,从书案前走了出来。
案几上,琉璃花瓶里的柳枝,依旧翠缕摇风。
顾宛君从博古架上取出一本书递与她,雯锦正欲伸手去接,她却撑开手臂,将书举在头顶。雯锦一时气极,踮脚欲夺,奈何身高气力都比不过顾宛君。
“你存心作弄与我。”雯锦撇撇嘴,攥住衣角。
“阿锦,你说实话,你要这本书作何?真的只是想看书吗?”
顾宛君望着她澹泊宁静的双眸,知她虽一向寡言少语,确是玲珑剔透般的心思,于是这才认真问道。
“一时兴致罢了。”
“你不会无缘无故,千里迢迢托我找这样一本书。”顾宛君望着她,笑笑,续道,
“你每次撒谎时,总会垂首捻着衣角。你若是不告诉我,这书我可就不给你了。”
“我……想爹爹了,这书……是他曾经的学生写的,我欲与她联络,睹物思情聊以慰藉,如是而已。只是送信,过于招摇,不如书籍。”雯锦抬眸,望着她。
顾宛君望着她这副模样,确认她未说谎,方才信了她的话,转头道,“佩兰,拿纸笔来。”
“写罢,不过如寻常送信一般罢了。我到底尚是一介嫔妃,于我,不过举手之劳。”
雯锦对上顾宛君的明眸,笑着道谢,提笔良久,却还是不知该写些什么,于是只在首页画了一朵荼蘼花。
“你……怎的还画起花来了?”
“宛君,你帮我把这书送到这个地址:常州府武进县兴仁坊青果巷中段,李氏易书堂。她若是尚住在此,见此书定会回我。此事,务必小心行事,多谢。”
“那如若无人呢?”顾宛君撑着下巴,轻轻扣着案几。
“如若无人……那到时再另说罢。时候不早了,我先行告退。”
“你等等,”顾宛君说罢,扭头吩咐道,“佩兰,你去将本宫床头那个甜白釉小盖罐取来。”
过了一会儿,佩兰便双手捧着那个罐子绕过屏风,从内室走了出来,随即递给雯锦。
“佩兰姐姐,这是什么?”
“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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