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意》
四六局的点茶娘子除了需要熟练掌握备茶、碾茶、调膏、点汤、分茶之外,还需要对各种器型都了如指掌。
本朝自开国以来茶文化盛行,世家贵族都以饮茶为风尚,长此以往,上行下效,茶饮变成了风雅之事,走入富商大户以及寻常百姓家。
与茶文化一道并行的是瓷器,烧瓷工艺在端阳年间有了很大的提升,各大名窑争相斗艳,独具特色,从天青月白的釉色到紫口铁足的胎体,无一不绝,无一不艳。
梁姑姑身为四六局茶酒司的管事,见惯了各类珍品,但今日上门的刘老板拿出的这样一套莲花茶具,还是惊艳到了她。
只见这套莲花茶具胎体绝艳,瓷雕精细,色泽浅淡,纹如鱼鳞,其上冰裂纹开片浑然天成,实属名品。
此前刚因为乔楠的失误碎了一套“玉川子”,梁管事正发愁缺个镇店之宝,没想到竟然有人送上了门。
于是梁管事仔细端详之后,也不客气,笑着对来人说道:“刘老爷,开个价吧?”
刘老爷却并没有接话,而是意有所指地看向了站在一旁的柳若鸿,说道:
“都说四六局点茶一绝,也不怕您笑话,我家小女儿近日痴迷茶道,对陆羽《茶经》甚为感兴趣,想在玲珑苑办一场茶会,想要请梁姑姑带着几位得手的娘子去给她撑个场面。”
“我听闻梁管事手下的柳姑娘出自于书香门第,如果能在茶会前,光临寒舍,与小女做个伴,就再好不过了。左右也不费您什么工夫,这套茶器就算送给梁管事,作为见面礼了。”
梁姑姑原本见他方才频频看向柳若鸿,还当他另有所图,本想拒绝,没想到对方竟是为着刘家小姐,她不由笑道:“刘老板爱女心切,舐犊情深,着实感人,我等又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她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只不过,四六局素来忙碌,我执掌茶酒司已有些时日,如若遇到重要宴席抽不开身。”
“如果刘老板不介意,上门拜访一事——”梁管事顿了一下,特意看了眼柳若鸿,“我们可以提前约好日期,届时我一定带着柳姑娘前来拜访。”
刘老板呵呵一笑,说道:“梁管事所言极是,本就是刘某的不情之请,实在是家中小女闹得厉害,刘某没办法了才来麻烦您。”
“刘某也不愿耽搁您的正事。如此安排,就再好不过了。”
两人都收获了满意的结果,相视一笑。
反倒是与柳若鸿一同站在旁边的周蕙娘有些不解。
在送走了刘老板之后,她私下和柳若鸿抱怨道:“你说这刘小姐,好好的大家闺秀不过,为什么要学点茶,来与我们争这口饭吃?”
柳若鸿闻言笑了笑,一边收拾茶具一边解释说:“只怕学习点茶是假,借机扬名才是真。”
“扬名?”
见周蕙娘依旧不解,她停下手中的动作,解释说:“刘老板共有两女,长女已经出嫁,所嫁之人为京中富商,次女待字闺中。刘家虽然家资富庶,但毕竟是商贾人家,想要在生意上更上一层楼,就需要与官宦人家结亲。”
“为什么要和官宦人家结亲?他大女儿不是嫁到了京城吗?”周蕙娘问道。
柳若鸿看了她一眼,轻笑一声,将周蕙娘手中拿错的素色茶盏归位,这才说道:
“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想要在这江淮城里做生意,还得是要与现管之人沾亲带故才行。”
她举了个例子。“就拿我们我们四六局采购的食盐来说,自开朝以来便实行的是官搬官卖。何时涨价,何时供货,皆有漕运司一家说了算。”
“如果想要采购到便宜的盐,可不就得有内部的耳目吗?”
“那、那就算刘老爷想要给女儿觅个好夫家,又与茶会有什么关系?”周蕙娘不解道。
“自古士农工商,商贾居于末流,一般情况下官宦人家的公子哥儿是不会迎娶商贾之女为正妻的。但也不是没有例外,总有清贫或急需银钱的官宦人家,愿意低娶商贾之女以补家用。”
“但此事不好声张,官宦人家最重颜面,就算里子塌了,外面也还是要撑起来的。刘老爷想要给小女儿谋夺一份好亲事,就得另辟蹊径、暗中进行。”
“茶会便是个不错的形式。”
柳若鸿说道:“刘老板只需要广发请帖,聚起来足够多的人,届时,各路夫人小姐为了自家婚事自会前往。”
“刘小姐举办茶会的地方在玲珑苑,一场宴席下来,足够体面,选择这个地点,一方面是为了展示财力,另一方面是为了帮刘小姐扬名。”
“如果能在茶话会上显露头角,博得才女美名,等到及笄之后订亲,便也能寻一门称心的婚事。”
听完柳若鸿的解释,周蕙娘恍然大悟道:“所以,梁管事才说他是爱女心切。”
她转而撅起了嘴,忍不住嘟囔道:“不过这种用女儿的婚姻来博取利益,也能算得上好父亲?”
柳若鸿笑了笑——蕙娘一直都是这种敢想敢说的性格,她觉得有趣,便反问道:“那你觉得什么样的父亲,才能算得上是好父亲呢?”
“应该……”周蕙娘一时说不出来,但她看着好友的眼睛,不服输道,“反正不应该是这种!”
柳若鸿笑道:“蕙娘,这世间的万事万物,并非是非黑即白的。”
“你看,女子出嫁以后,既是丈夫的妻,又是娘家的女儿。她能在夫家过得好,少不得娘家人撑门面;而她能在娘家得到尊重,也赖于夫家蒸蒸日上的地位。出嫁女的双重身份决定了,娘家与夫家对她而言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因此,刘老爷此举,既是为自己结个好亲家,却也是实打实为了女儿考虑。”
两人边说边走,却不想竟在走廊中撞见了两名来与九爷谈生意的锦衣贵客。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紫衣少年,生得唇红齿白,容貌颇佳,而他身后跟着的人着墨色衣裳,步履刚劲有力,仪表堂堂。
柳若鸿和周蕙娘在见到客人的瞬间,便自觉侧身避让,但走廊毕竟就这么宽,还是不免撞上。
墨衣男子先一步出手,一把抓住了柳若鸿的手腕,在她撞上紫衣少年之前,截住了对方。
男子一看就是做体力活的,手掌如铁箍一般,烙在了柳若鸿的小臂上,竟惹得她痛呼出声,脸色煞白,额头也蒙上了细密的汗。
待紫衣少年站稳,墨衣男子这才松开,只见宽袖捋起,柳若鸿那状似白藕的手臂上已经烙着红色的掌印,碰一下就痛得分明。
几人的目光都凝在柳若鸿的手臂上,一时神色不一。
见好友受伤,周蕙娘不免有些气愤,她气呼呼地瞪向两人,问道:“你们何故伤人?”
“失礼失礼,都是小生的错,走神误看了路,还请两位姐姐饶过我表哥这一回吧?”紫衣少年拱手笑了笑,嘴上说着道歉的话,但语气却很轻浮。
他的眼神在柳若鸿和周蕙娘身上转了一眼,尤其盯着周蕙娘,像是被她气呼呼的模样愉悦到,笑意加深:“不知这位姐姐如何称呼呀?”
周蕙娘皱了皱眉,觉得哪里不对,正要继续与他理论理论,就被柳若鸿按住。
“是我俩冲撞了贵客,还望贵客见谅。”她不卑不亢地说道,“我俩还有事要忙,就先行一步了。”说着,便拉着周蕙娘走开。
两人并不知道,在她们身影消失后,紫衣少年依旧注视着她们离开的方向。他一改先前的温和,俊秀的面孔换上了一副阴鸷的神色。
“啧,好不容易撞见个有趣的,跑得倒挺快!”
他看了眼紧闭的门扉,自言自语似的叹口气:“罢了罢了,这里毕竟是江淮城的四六局,九爷的地盘,咱们初来乍到,还是不要惹这儿的地头蛇为好——你觉得呢,表哥?”
被他唤作表哥的男子只是目光怔怔地看着走廊尽头、柳若鸿等人离去的地方,脑海中不免回放起那截印着红色指印的雪藕似的手臂。
他慢慢抬起手,将先前抓过少女小臂的手放到了鼻尖下,嗅了嗅,一股清香传来。
他竟不觉红了眼睛,像是压抑着某种强烈的冲动,用嘶哑的嗓音说道:“就按你说的来。”
……
四六局开门做生意,不乏有性格古怪的客人,刚才的插曲并未对柳若鸿造成影响。她与周蕙娘清洗完招待刘老板用的茶具后,便被梁管事拉到里间考教新人功课。
古色古香的隔间已经站了七八个小姑娘,都是一水儿的装扮,见着梁姑姑带进来两名年长的娘子,都眨巴着葡萄似的水灵灵的眼睛,用好奇的目光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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