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春日宴

兴和四年，青阳初至。

暖风透过薄纱帘吹进车厢里面，这辆马车清早便出了城，眼见得离目的地越来越近，马车里头斜倚着的女子稍稍动了动身子将在一旁打盹的小妹拍醒。

眼下春光大好，细软的风裹着花香，不断往人鼻腔里钻，被叫醒的人轻轻皱眉，带着点被打搅的不耐开口：“阿姊，我们到地方了吗？”

云婉笑着伸手替自家妹妹理好被弄乱的头发：“就快到了，清芷，你还记得出门前我同你说的那些话吗？”

“记得的。”云清芷缓声开口，声音有气无力的，迷迷糊糊间低下头去任由云婉动作。

似乎是想趁这段时间再悄悄眯一会儿。

可突然间她感觉到自己的后颈被一层温和暖意覆上，云清芷直觉不好，下意识想要挣扎，只可惜她这反应还是迟了片刻。

一只白皙如玉的手已经轻轻掐住云清芷的后颈，薄薄的指甲此刻就抵在云清芷的脖颈两侧。

是云婉，她脸上依旧挂着平日里的浅笑但手下却威胁似的用了点力。

“是还没睡醒吗？”

这番动作下来云清芷总算彻底睁开眼睛，眼神迅速聚焦后恢复清明，仅存的那点困意也跟着消散。

她扭过头冲着云婉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正色道：“阿姊我听见了你放心，我保证一定乖乖的，不给你和云家添乱。”

“真的？”

“当然是真的。”得到云清芷的确切答复，云婉松了手，像是松了一口气。

也不怪云婉这般同云清芷强调，她们今日要赴的春宴可不是什么普通宴会，做主的东家是恪王的母亲，宴会又只宴请了京城大户人家里所有尚未婚配的女子。

这目的未免有些过于直白......恪王母亲大概率是想趁此机会给恪王相看未来的王妃。

一想到这里云婉便有些头疼。

王家选亲，说到底可是一等一的大事，可越是这样的大事要发生便越显得她们这些待字闺中的小姐们像砧板上的鱼一样，任人挑选宰割。

可偏偏她们还得对此笑脸相迎。

云婉之前未曾见过这位恪王殿下，她与妹妹久居闺中，之前只听府中的小丫头偷闲躲聊时说恪王景淮虽是个异姓王却备受当今陛下的偏爱。

人还未及冠，名声却早就扬遍了整个京城，人说其能言能武，容色出众又长身玉立，气度不凡。

惹来了不少闺阁女子倾慕。

若要在今天这种场合随了云清芷爱闹腾的性子，惹出什么祸端来怕是会对爹爹的仕途不利。云婉这般想着，心下便多了几分惆怅。

云清芷在这时注意到姐姐眼中一闪而过的担忧，她抬起眼眸同姐姐云婉对上视线，浅茶色的眸子里仿佛映着自窗外来的细碎春光，“阿姊，你别太担心，不过话说回来要是有机会，你想不想做王妃啊？”

“不想。”云婉的答案脱口而出。

“那你刚刚愁眉不展是在想什么？莫不是在担忧自己万一被挑中要去做王妃了可怎么办？”

“还是在担心那恪王要是没有传闻中的那般天人之姿可怎么办啊？”

云清芷这话怪腔怪调，很明显就是在故意作弄云婉。

云婉眉心一跳，没好气地瞪向她“关你这个小丫头什么事，你这么希望我嫁人啊？”

一顶高帽兜头扣下，问得云清芷猝不及防，她慌忙撇清嫌疑“我可不希望阿姊出嫁。”

云清芷头说着还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凑上前抱住云婉的胳膊亲昵地蹭了蹭“阿姊最好一辈子都不嫁人，永远陪着我。”

这话说的很傻，可从里体现出的情意却十分真挚。

云婉侧头受用着某人惯用的耍无赖招式，指尖点上云清芷光洁的额头，她松下气来：“你年纪还小，很多事情都不明白，婚姻一事讲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很多时候其实都由不得我们自身决定。”

“能成为王妃或是步入后宫陪伴君侧，更被认为是女子一生莫大的荣耀，既能使其家族受到终身庇佑，又能让自己衣食无忧。”

“这世上是两情相悦而自发结为夫妇的良缘还是太少了啊...”

话说到底也不是所有女子都愿意接受安排的，就比如云婉自己，要是可以，她想自己寻个志趣相投好儿郎，和对方安生本分的过日子。

只是这话还没来得及同云清芷讲清楚，垂着的帘子被掀起一角，随行嬷嬷的声音传入车厢内正在闲聊的二人耳中：“二位小姐，我们到地方了。”

云婉止住未尽的话头，垂眸瞧见云清芷满脸的青涩懵懂，一时没明白自己何苦要去和一个孩子解释那么多。

她整理好内心翻涌着的复杂情绪又理了一下自己的裙衩先一步由嬷嬷扶着下了马车。

眼前蔓延着无垠青绿，浅草盈盈，乐音混杂着女子嬉闹的声音从不远的地方幽幽传来，一道铺了细碎的石子小径将来客引往宴会中心。

云婉回头见云清芷亦步亦趋的跟在自己身后，这才放心的往前走去，一袭淡蓝蝶纹薄衫长裙垂至脚边，上头的蝴蝶纹样跟着她的步子晃荡，像是渴望自由又身负枷锁。

跟在身后的云清芷还惦念着阿姊没说完的话，她抬手想向往常一样去牵阿姊的手，但云婉脚步没停，她只好作罢。

云婉之前好像从未同她说过这般引人深思的话，她感觉自己的阿姊好像有点不开心。

这是为什么？云清芷怔愣的看向那个越走越远的纤细身影，颔首追了上去。

***

听闻今日来的不仅仅只有京城里的好女郎，在城郊不远处的草场上，城中的适龄男子与恪王正在举行一年一次的赛马会。

待时机成熟，便会由人引着到这边来，恪王母亲办这场赏春会，也不仅仅是为恪王相看良人，还为多促成几桩美满姻缘。

丝竹弦乐声在耳边变得清晰起来，前方帷幔飘扬的地方，一排柳树阴影底下，落座着数十名女子，大多都在互相嬉闹，氛围正好。

眼尖的侍女瞧见了云婉与云清芷，热络的朝二人走来。

“见过云大小姐，”领头的侍女秋荷率先向云婉见礼，又探头往云婉的身后看去，“问二小姐安。”

“婢子先带二位小姐去见大夫人。”

轻纱帷幔被身着青衣的侍女缓缓掀开，有人往里面通传，“大夫人，户部尚书的二位小姐前来向您问安。”

“是婉儿与芷儿吧，还愣着做什么，快些请她们进来。”被唤作大夫人的人听到这声通传顿时喜笑颜开，她的声音不大，听着却让人觉得如春风般和煦，真真切切。

云婉这才在台阶前顿足牵握住云清芷的手，声音很低同她说道：“待会见了恪王母亲要记得问好，莫失了礼数。”

“好”

二人携手进了四周围着帷幔的赏春亭，同坐在主位衣着华贵的妇人行礼。

“好孩子，快点起来吧。”

自云婉进了亭子，那端坐在主位的矜贵夫人的视线便一直没从她身上移下去，她满心满眼都是欢喜，方才侍女已引了各户的小姐来向自己问安，可她觉得就是眼下这个最好。

云婉生的秀丽温婉，知分寸懂规矩，且品行端正让人挑不出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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