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祯年间》
是夜,齐见钰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摊开手,垂头失神般地望着满手鲜血。
他难以诉说自己刚才送她来医院时的心情。因为害怕错过最佳抢救时间,他绕过家里司机,直接拨通这家私立医院的急救号码。
无力倒在他怀中的人始终毫无意识,呼吸微弱,安安静静地任人摆布。
她还活着吗?
齐见钰深吸一口气,抱头呼出,他后背轻轻靠在椅背上,看往抢救室内。
那里正持续传来急救医生与机械运作的声音。
不管怎么说,对于她这样一个陌生人,他已然尽到了他的本分,剩下如何与他并无关系,点到即止。
齐见钰克制住自己不该有的窥探欲,从长椅上起身,想要离开这里。
抢救室的门呼地一下被人拉开,一名护士走出来问道:“哪位是病人家属?”
大概看外面只有他一人,她不得不确认,“你是她同学还是家属?”
“我……”齐见钰一时词穷。
护士没有那么多时间等他,快速汇报里面情况,“病人支气管扩张、突发大咯血、晕厥,属于高危危重急症。现在急需气管插管,需要家属签署知情同意书。你有她家属的联系方式吗?”
“这……”齐见钰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快走两步上前说明,“我和她今天刚认识,没有她家属的联系方式。”
他脑子转得飞快,“你们有没有在她身上发现手机或者手表这类东西?我可以替她联系。”
“没有。”护士递给他一样东西,“除了这个,她身上什么都没有。”
齐见钰接过来,只认出是枚玉簪,来不及细看。他把东西攥在手中,猝然冷了脸色,责问:“没有家属签字就不抢救病人了吗?”
护士看他一眼,满脸莫名其妙,“谁说不抢救了?法律规定因抢救生命垂危的患者等紧急情况,不能取得患者或者其近亲属意见的,经医疗机构负责人或者授权的负责人批准,可以立即实施相应的医疗措施。等她家属来了,告诉他们补办一下手续和补缴费用。”
“哦。”齐见钰神色有所缓和,不再打搅他们工作,独自回到长椅边。
他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半分没有坐下去的意思。
这人哪来的家属,就算有,那他又该怎么联系?再去找警察吗?总不能丢下她不管吧?
齐见钰解锁手机,已经晚上十一点了,暂时忽略半小时前的几个来电讯息,他眼一闭心一横,一个电话拨到院长那里。
后来的流程就顺利多了,院长风尘仆仆地从家里赶来,连办公室都没来得及去,身上没有白大褂,穿着羽绒服,脸蛋被冷风吹得通红,扒拉扒拉两下头发,这才走过去,“见钰啊。”
齐见钰这会儿刚离开高级病房,轻声把门带上,转身礼貌叫人,“蒋叔。”
蒋院长还没怎么从冰天雪地的温度中缓过来,再经医院中央空调的暖风一吹,冷热交替得简直受不了。
他吸了吸鼻涕,客气问道:“你叮嘱的就是这间病房病人?”
“对,”齐见钰微微颔首,“无论如何,请您务必尽全力去尝试治好她。”
这就是要用最好的药物和机器的意思。
拿钱办事,最忌讳多嘴。蒋院长识相地不过问,毕恭毕敬地应下,“好的。”
齐见钰最后看了一眼病房,临走前,他突然停住脚步,神态严峻,“对了。”
蒋院长当即提起一口闷气,拼命压下去,面不改色地问道:“怎么了?”
齐见钰一脸难为情的样子,“那个蒋叔,还请您千万不要让我爸妈知道这件事情,他们……”
齐见钰措辞半天,也没想好该找何种借口应付,僵硬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蒋院长于电光火石间厘清关键,忍不住捂嘴轻咳。值班医生和他说过,这间病房住的是个女孩。看给这从不撒谎的孩子逼的,他叹了口气,快速点点头。
齐见钰这下才敢放心离开。
以防今晚行踪暴露,他还是没拨打家里司机的电话,而是用手机软件叫车。
等待期间,他稍显疲倦地倚靠着医院门前石柱,低低垂眸,望向掌心里的玉簪。
冷白的灯光从侧面打在簪子上,照得白玉更加温润细腻,洁白无瑕,明显看出玉质上乘。与万萍女士首饰盒里的簪子不同,这枚玉簪并无任何样式,仅刻着梵文,极其典雅。
齐见钰不懂这梵文的具体含义,但离近仔细观察,能感受到雕刻手艺的精湛,整体线条的丝滑流畅,丝毫不输万萍女士五十八点六万的拍卖品。
看样子她并不缺钱,他垫付的医药费或许可以找到人报销了。
不过怎么会想到用玉石做簪,相较于别的材质,这种易碎。
齐见钰凝神思虑,片刻后,神色不觉一动,扬了扬眉。
倒是和主人一模一样。
她平躺在医用担架上时,救护车里的灯光也冷白,那么打在她脸上,五官轮廓尽显,青白得如同极易打碎的白瓷。
她长相其实稍显锐利,眉毛细长而舒展,眼睛大,眼形狭长,眼尾略微上翘,鼻梁高挺,看人时显得瞳孔深邃。
只不过浅淡薄唇常常抿着,加上一身病态,显得清愁不断。哪怕是躺在病床上睡着了,眉头仍然不易觉察般地蹙着,身体绷紧,像是很不安稳。
齐见钰眼神微微闪动,想起自己和主治医师的对话。
二十分钟前——
“医生,她情况怎么样?”
“支气管扩张症,双肺下叶局部受累。高分辨率CT仅见少量浅淡轨道征,未见明显印戒征。肺功能提示轻度阻塞性通气功能障碍。临床表现为间断咳嗽,近半年来应该还有几次中量咯血。”
“几次?那这就不是她第一次咯血。”齐见钰不禁脸色发白,身子稍微前倾,追问道:“这病很严重吗?”
察觉到眼前人的过分紧张,医生放缓了语调,“严重都是相较而言的,目前只是轻度,但毕竟是一种不可逆的慢性病。气道长出脆弱的新生血管。劳累、受凉或者剧烈咳嗽都有可能导致再次咯血,平时一定要好好养护。”
齐见钰在听到不可逆这三个字后脸上血色尽褪,尽管他自己还不知道。
医生不由自主地多看他两眼,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补充说:“通常来讲,已经扩张变形的支气管没法彻底恢复成完好状态,但只要控制好病症,基本上不会影响病人正常生活。”
“医生,”齐见钰缓过神,颤着声音问道:“这种病一般都是怎么得的?”
“有先天因素导致的呼吸道抵抗力差,也有的是轻微的呼吸道感染从而反复刺激引发。看病人状态大概率属于前者。”
“她身体显而易见的虚弱,自幼气血不足、免疫力低下,所以比普通人更加容易受凉,并且不易治疗。”
“稍微感冒就要拖很久才能治愈。气道轻微水肿再渗出,慢慢侵蚀支气管管壁,时间长了就会发展成这样,形成轻度扩张。”
齐见钰细细凝望着这枚玉簪,嘴上喃喃自语,“很小的时候就这样了吗?”
那她都是怎么过来的?
天空突如其来地飘起了小雪,齐见钰仰头望天,这还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寂静无声。
他被夜里的寒风吹得打了个激灵,往外哈口气,瞬时升起淡淡薄雾。
齐见钰冷得搓了搓手,心道关他什么事,分明家里也不缺钱。短短一瞬,他变了想法,撇撇嘴,那她怎么穿成那个样子?
灰姑娘吗?
他们为什么要欺负她?不给她治病还让她受凉,真过分。
“嘿,”司机挠了挠头,“这孩子一个人傻站那里想什么呢?”
他又等了一分钟,看他还是一脸的义愤填膺,他忍不住笑了,按了按喇叭。
齐见钰确认了下车牌,小跑进入雪里,开门上车。
坐好之后,他本能掏出手机,随即想起自己还有什么事情没做,看了眼时间,一巴掌拍在额头上,低声道:“死定了。”
司机大叔从刚才就觉得这孩子真有意思,这会儿不由得问道:“回家迟了?”
“不是,”齐见钰神情里有着说不出的郁闷,“是抄经书迟了。”
抄什么?经书?司机听得云里雾里。
齐见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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