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佞》
建平二十年冬,邺都大寒。
天将亮,晨雾灰白凄寒。宋浮珂牙关发颤,十指满是冻疮,指骨薄薄的肌肤被红肿痒意顶得发亮,钻心的痒。
她站在邺都城外泥路上。路上堆叠的黑黄薄冰,被各色草鞋布鞋踩成泥泞。
和宋浮珂一样赶早进城的大都是附近田庄的菜农。
男女老少挑着菜担子,衣衫陈旧,打着哆嗦,冻得青白的脸上没有神情,只看着面前高耸的城门。
宋浮珂眼睛转也不转盯着城墙上的守卫。
守兵悠哉喝着热腾腾的咸汤,大嚼炊饼,对底下人的目光视若无睹。
宋浮珂饥肠辘辘,不由得跟着舔舔嘴唇,心中催促快快开城门。
忽然守兵眼睛一瞥,遥遥看到前面路上三辆马车飞速驶来,立马精神抖擞放下腿,高声下令开城门。
厚重城门被拉开。
人群没来得及往里面挤,后背空气被凌厉马鞭抽破,好几人差点被碾到车轮底下。
宋浮珂及时紧扣怀中包裹后退一步才勉强躲过马车轮子。马车目空一切驶过,内里缝棉的车帘“哗啦”打过她脸侧,又快又重,犹如一记耳光。
宋浮珂冻得有些麻木的脸颊泛起刺痛。
她不认识几个字,也没什么见识。和周围狼狈穷酸的人一样,只能凭借黑亮的骏马和高大马车推断出进去的大概是城里老爷。
这是常有的事。天太冷了,邺都外面山上有温泉庄子,常有公子哥在里面宿花眠柳,早上才赶着回家。
宋浮珂也刚从山上跑下来。她在山上采了一天的药,此刻腹中饥饿,脑袋眩晕。
抬头看了马车一眼,宋浮珂埋首进城,到药铺把怀中一堆草药药成一串颇沉的铜板。
铜板到手,她心里才泛起热气,嘴唇抿着,脚步也不由得轻盈雀跃。
她惦念床上病着的娘,心里琢磨娘俩中午该吃什么,一不留神与对面转头吆喝的卖货郎相撞。
卖货郎扁担一晃,回头见一个头发干枯身材瘦小的女娃娃,胆子一下大起来,吐口唾沫不干不净地叫骂:“狗娘养的,你眼瞎了!”
宋浮珂原本并不理睬,差几步跑进一旁狭窄昏暗的小巷。闻言脑一转,冻得青白的面上没有半点表情,乌黑圆大的眼珠子刮过卖货郎的脸皮。
她的眼神,又冷又怒,全无孩童天真怯懦,冰戳子一样刺骨森寒。
卖货郎喉里的话一堵,回过神再要恼怒开骂,宋浮珂已经扎进了一旁混乱的屋舍中。
这是大周皇都邺都最穷、最贱的地方。
靠近城门的主街道有官兵巡逻,勉强可以称得上是干净,其余地方到处都是污水烂臭,破烂瓦房。
而宋浮珂和她娘在这里住了很久,她在这片污水烂臭里出生,在这里长大。
她跑得飞快,怀里铜钱串沉甸甸的,还有一只她特意留下的人参。
足足有大拇指粗,特意留给娘的。
这段时间老天变脸太快,她娘宋春梅前阵子出门卖绣品受了风寒。眼睛本来就不好,回家晚了跌了一跤,风寒更严重,前几日病得都睁不开眼。
家里穷,吃饭都是问题。没办法,宋浮珂去求采药人。采药人看她可怜带她去采药,她采的药被采药人拿走四成钱,但许她拿了人参,她便心满意足。
她昨天夜里一个晚上都没睡。不知道娘夜里还有没有发烧。她给娘一旁的炉子里热了药,不知道娘有没有力气喝......
宋浮珂越想越焦急,恨不得马上冲到娘面前。
旁边有人冲她喊:“孙丫!你爹昨晚上没回来!”
在这里,人人都叫宋浮珂“孙丫”。因为宋浮珂的爹是个赌棍酒鬼,姓孙,街坊邻居叫他老孙,遂叫宋浮珂孙丫。
宋浮珂痛恨别人叫她“孙丫”。但那人提醒她孙鬼没回来,让她放心回去是好意,所以她没有生气,反而朝那人点了点头。
宋浮珂恨那个只会花钱、总打娘和她的赌鬼。
她从懂事起就没叫过他爹,一直叫他孙鬼。或许是她天生心眼小,睚眦必报,这伥鬼做的每一件烂事她都清晰地记在心里。
比方说在她六岁生日的前一天,孙鬼打了娘,抢走给宋浮珂买衣裳的钱去赌。
宋春梅被打得眼窝青紫。宋浮珂看到,幼小的心脏立即无师自通刻骨铭心的恨。
她从娘背后冲上去对着孙鬼踢打撕咬,小小年纪浑然不惧,恨意尖锐。甚至称得上有勇有谋,在孙鬼瞪眼弯腰时伸手去扣他眼珠,准备扣出来扔在地上踩烂,让他也疼一疼。
可惜终究不敌,被重重的巴掌扇得脑袋嗡嗡鼻血直流。
宋春梅辛苦挣的钱还是被抢走了,要不是那日赌坊开局早,宋浮珂真的会被孙鬼打死。
她娘吓坏了,连声问她痛不痛。
宋浮珂的脑子被血色的怒火和杀意盖住,抹掉鼻血拍拍娘说不痛。
她也不气馁。
一次没杀成就杀第二次。
她推开娘走到柴火灶前提起柴刀,准备把它磨得发光发亮,然后在孙鬼酩酊大醉的一个夜晚,稳稳割断他的脖子。
她是不能打过一个壮年男人。
但只要是人,总有闭眼的一天。
孙鬼最好别在她面前闭眼。否则她一定会让他变成一只好的、安静的、不会打人的鬼。
可惜最终还是被宋春梅拦下。
她娘流着泪,说如果孙鬼死了,房屋地契会被小叔一家收走,她和娘将无家可归。
所以在那个浑身疼痛的夜晚,娘抱着她,两人只能一起看着窗外邺都夜空明亮柔和的悬月。
宋浮珂捂着自己红肿滚烫的脸颊,依赖地靠在娘柔软的怀抱,诉说自己小小的烦恼。
她说她实在不想姓孙了,好恶心。
宋春梅想了想,说那以后就姓宋,跟娘姓。
第二日宋浮珂生辰,宋春梅偷偷拿着熬了几个晚上的绣品出去,再回来的时候给她带了一小块三角糖,还带来了向城外道士求的新名字。
浮珂,宋浮珂。
很复杂的两个字,也不知道是什么寓意。但比孙丫好听太多,简直像少爷小姐们的名字。
她前所未有的高兴,简直是狂喜,扑进娘怀里大笑。
最后,那张写着名字的红纸被她和娘小心地藏在床头。
往事碎在尘埃臭气中。宋浮珂一口气跑到一道格外窄小的破木门前,伸手推开木门。
屋内窄小,只有一张方桌,方桌旁就是床。到处暗淡灰蒙,木梁上泛着一股沉闷的旧气。
宋浮珂声音软下来:“娘!”
床上躺着的面容苍老的妇人眉头动了动,勉力睁开失神的眼。
宋春梅两鬓斑白,手指皮肤的褶皱像是上了年纪的老树皮。她努力眨了眨眼,眼睛泛着点水光:“回来了。”
“嗯!”宋浮珂几步跑到床前,压在床上。
她郑重其事地把铜钱放在娘手上,又取出老人参给娘摸。瘦小雪白的脸颊泛起快活的血气,细细眉毛弯开,大大的眼睛眯着。
这时候才能发现,宋浮珂其实是个很好看的小孩。
尽管因为缺粮少油,她皮肤白中发黄,缺少血色,但五官漂亮标致。头发虽然脆弱细软,但发量不少。
也不奇怪。宋春梅年轻时候是城里绣坊有名的漂亮姑娘。
就连孙鬼年轻时也是人模狗样,有一手做首饰的手艺。否则宋春梅也不会被甜言蜜语哄骗嫁了他,半生蹉跎至此。
宋春梅粗糙的手掌,摸过宋浮珂冻到失去知觉的耳朵。
这里有冻疮。冷的时候还好,被温暖的手掌一捂,钻心耳朵痒意立即往宋浮珂脑子里钻,宋浮珂一下打了一个哆嗦。
宋春梅问:“冻着没?”
“没有!”宋浮珂往她怀里拱,快言快语:“山上房子里全是干草,冻不到!过两天我再去采一次药。娘,你以不用绣东西,等我认全药就自己上山采,卖的钱够我们吃穿!”
娘俩细细说了些话。随后宋浮珂动作麻利到炉灶生火,拿出一包放在墙角罐子里的药,小心切入几片人参开始熬煮。
她在娘面前话多,嘴巴停不下来。从山里野鸡说到刚才排队进城门时扬鞭进马的富贵人家。那些大老爷大少爷,衣裳穿着绸缎,连马绳都是镶金嵌玉的。
说到这她赶忙回头对着娘保证:“娘,我以后也带你过好日子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