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怯他》
云知悦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和冀怀凌同榻而眠了整整一夜。
她的目光怔怔落在他裸露的胸膛上,又看到那修长的脖颈与分明的锁骨,脑中一片昏沉。
她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我扯你衣裳做什么?”
他说衣裳是她扯开的,可她毫无印象。
一句话问愣了冀怀凌,他下意识扬了下唇角,摸了摸发热的耳朵,本想说一句可能是晕血导致的,瞧着她懵懂的模样,话到嘴边,又改成了:“这个我也不清楚,昨夜你一个劲儿往我怀里钻,还撕开我的衣裳,脸颊贴在我的胸口上……或许是觉得暖和吧。”
云知悦听闻这话,又往后缩了缩,攥住身边的被子,紧张地望着他。
瞧他说话的模样也不像是假的,那昨夜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又往他怀里钻,又扯他的衣裳。
冀怀凌望着她那副发怔又震惊的神情,双手按在床铺上,微微倾身,一点一点凑近她,盯着那张绯红的脸颊看了片刻,又扬了扬唇角,道:“你昨夜晕血,紧紧搂着我的脖子不肯撒手。后来我怕你冷,将你抱到了床上,可你仍旧不肯松手,一直搂着我。我也只能与你一同躺在一个被窝里了。许是你需要吧,才会一直往我怀里钻。”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语调也不急不缓,可那双眼睛却一瞬不瞬地锁着她,唇边似乎还噙着些许笑容。
云知悦僵在那里,望着他俯身靠近的模样,一颗心怦怦跳个不停。
他是在说,是自己主动的?主动搂他,主动要与他同睡?
思绪一时纷乱如麻,她又是紧张又是羞赧。与三公子同睡一张床,还往他怀里钻,这事若是传出去,该如何是好?
她动了动唇想要解释,却听他忽然又说:“我们也算是同床共枕了。好像,睡过之后,就不能再与旁的男子成婚了。”
不能再与旁的男子成婚了?
云知悦闻言立马僵住,一双眼睛直直望着他,眼眶渐渐泛红了。
她以后再也不能嫁人了吗?
她呆愣了一会,反应过来后慌慌张张往床边爬去,结果被他一把扯住了手臂。
“别太紧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
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她更慌乱了。虽说昨夜事出有因,可她确确实实是在他怀里睡着了,这事儿怎么也解释不清。
她心中焦灼万分,如此,要如何与苏唯成婚?
冀怀凌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说道:“终身大事不可草率,需得好好斟酌。感情也并非物质所能换取的,只有两情相悦,成了婚才会过得幸福。”
云知悦不明白他为何忽然说起这些,却也不得不去思量。眼下这般境况,她如何答应苏唯的求亲?
六百两银子,五亩良田,一处住宅,这对她与阿婆而言是何等紧要。
可如今……
她思绪纷乱,挣开了冀怀凌的手,匆匆下了床,穿上鞋子,慌慌张张走到门前,忽然又僵在了原地。
此刻打开房门,定会被外面的守卫看见,到时又该如何解释?
她又焦急又慌乱,站在门前不知如何是好。
冀怀凌坐在床边,望着她那僵直的背影,清声道:“你先待一会儿,等我出去办完事回来。”
他说着下了床,一面穿靴子一面道:“天气愈发寒凉,这附近也不算太平,过不多久可能就要拔营了。在此之前我会将一切料理妥当。虽不会带你和阿婆上战场,但也不会将你们丢在此处。等我打完仗,我会把你们接回身边。”
云知悦听完这话,转过身望着他,忍不住问道:“你为何执意要带我们走?我与阿婆留在这里,其实也挺好……”
“挺好?”冀怀凌穿靴子的手不由一顿,抬起头看着她,“是因为苏唯的那些聘礼让你觉得挺好?我方才不是说过了,只有两情相悦的人成婚才能幸福。你才认识他几天?可了解他的为人?”
云知悦不明白他为何话里话外都在阻拦她与苏唯成婚,不禁蹙起眉头道:“我不太懂什么感情,什么两情相悦。我只知道,只要应下他的求亲,我与阿婆就能安定下来,再也不必颠沛流离。”
她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你不明白,那样的日子我是当真不想再过了。阿婆年纪大了,身子不好,我想让她过几天安稳日子。”
“那也不必用你的终身大事来换取。”冀怀凌的语气忽地一沉。
云知悦神色有些茫然:“成婚的事我虽不甚了解,可与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相比,我觉得不算坏。”
不算坏?
冀怀凌瞧她这副铁了心要嫁给苏唯的模样,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穿好靴子,理好衣衫,又披上外袍,走到她跟前,道:“昨夜你紧紧搂着我,往我怀里钻,还扯我衣裳,难道不是因为你很需要我?”
一句话让云知悦哑口无言,脸颊瞬间红透了。
她抬起头望着他,对上那双带着些许侵略意味的眼睛,紧张地攥紧了衣袖,解释道:“昨夜……我可能是将你当成了……”
“阿婆”二字还未出口,冀怀凌忽然俯下身来,打断了她的话:“可是我会当真的,怎么办?”
当真?他当真了?他以为昨夜那一宿是她主动投怀送抱,于是他便当真了?
云知悦仰脸望着他,心中愈发纷乱,不知该怎么办。
“不说了,我先走了,待会儿让人给你送饭来。”他道,“对了,你在屋里好好想想,昨夜你对我做的事,该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是要她赔罪?还是赔银子?云知悦懵懵的。
冀怀凌出了房间,云知悦望着他的背影,站在原地踌躇难安。
冀怀凌出屋后,抬头望了望天色。今日天气似乎很好,天蓝云白,连带着让他心情也莫名好了几分。
江祁迎上来,小声道:“公子,昨夜抓到的那黑衣人,属下探出了些许消息,似乎问题就出在这村子里。”
冀怀凌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被撕去一截衣袖的手臂,一面往隔壁屋子拐去,一面道:“你现在就去把那几个乡绅给我叫回来,我要与他们谈一谈。在这之前,抓到黑衣人的消息一概不许外泄。”
江祁连忙应道:“是,属下这就去。”说完又看了看冀怀凌的脸色,问了一句,“昨夜您睡得可好?因您身上有伤,属下一直挂心,想请大夫来替您查看伤口,又怕打扰到您。”
提起昨夜,冀怀凌扬了扬唇角道:“昨夜挺好。”
江祁看了看他,想起昨夜那姑娘似乎也在他房中,却不敢多问,便退下了。
冀怀凌走后,云知悦在屋中坐立不安。细作之事尚未查明,王爷命她待在此处,她也不敢离开。
昨夜在冀怀凌回来之前,她本已思索了许久,下定了决心要应下苏唯的求亲。谁知又出了昨夜那样的事。
她在屋里站了一会,出屋到院中打了水洗漱,又回到屋里老老实实坐着。
不一会儿,后厨那边有人过来送饭,来的人是李婆子。
李婆子见她坐在冀怀凌屋里,顿时瞪大了眼睛,忍不住问道:“云丫头,你没事吧?我听人说昨夜王爷过来了,好像这村子里出了细作,似乎还与你有关。”
昨日云知悦被带走后,厨房的人都担心不已。原以为是件小事,可左等右等,等到夜里也不见云知悦回来。
后来又听说王爷来了一趟,还传出了村中有细作的消息。这让李婆子不禁担心,生怕这事真的与云知悦有关。
不过凭她与云知悦相处这些时日,她心中笃定,云知悦绝不可能是细作。
哪有这样性子的细作?
云知悦望着她回道:“李婶,我不是细作,昨日已向他们解释过了。许是其中有误会,王爷说事情查明之前,让我暂且留在这里。”
李婆子往屋里四处瞧了瞧,问道:“那你昨日就一直待在这儿,没回去?”
云知悦点了点头:“对,一直留在这儿。”
“那三公子呢?这不是他的屋子吗?”李婆子又问。
云知悦低下头,没有作声。
李婆子瞧着她,不由“呀”了一声:“你俩昨晚不会是在这一个屋里睡的吧?”
云知悦仍是没有作声。
李婆子见她脸颊微微泛红,心里大约明白了几分。
但是转念一想,像冀怀凌那样谨慎的人,且云知悦又担着细作嫌疑,他再怎么着也不至于对她做什么,多半只是看管着不让人跑了罢了。
她本也没往深处想,谁知云知悦忽然问了一句:“李婶,你说若是两个人睡过同一张床,那是不是就不能再与别人成婚了?”
睡同一张床?李婆子一听,先是眨了眨眼,随即扭头望了望屋里那张勉强容得下两人的床,思忖着道:“按理说是这样的,姑娘家的清白很要紧,若是传出去,就没法子再嫁人了。”
她说着又瞧了瞧云知悦泛红的脸颊,歪头问道:“那……可有做旁的事?”
旁的事……云知悦揪着衣角,嗫嚅道:“好像是……扯了衣裳。”
还扯了衣裳?李婆子顿时捂住了嘴巴。她心中思忖着,莫不是这云丫头当真与三公子……
可云丫头毕竟还担着细作嫌疑,就算三公子再如何,也不至于在这当口对她做什么吧?
但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一整夜,也难保不会生出什么事来,尤其是这些出征打仗的,几月半载见不着女人,心痒难耐也未必不可能。
李婆子思绪转了转,又重新打量了云知悦一番。倒真没瞧出来,那样冷漠强势的三公子,会瞧上这样软软糯糯的小姑娘。
她心念一动,握住云知悦的手道:“云丫头,不管发生了什么,你只管乖乖听三公子的话就是。相信三公子会替你查明真相,还你清白的。如今天冷了,军营也不会在此地驻扎太久,怕是不日便要离开了。到时候你与阿婆先留在这村子里,等仗打完了,三公子一定会回来接你。”
云知悦没有全然听明白李婆子这番话,只听见那句“三公子一定会回来接你”。
他们这些打仗的,能不能活着打到京城还不知道。这一别,或许此生再也不会相见了。
想到此,她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李婆子见她叹气,问道:“怎么了,你还不高兴?丫头,你听我说,在这世道里,寻个有本事的男人依靠,并非什么丢人的事。这乱世之中,连吃口饭都难。今儿脑袋还在自己脖子上,明儿可能就搬家了。有时抓住一个机会,真能逆天改命。”
在李婆子眼中,像王爷和三公子这样的人物,是一辈子也无法企及的。
她活了这大半生,连村子都没怎么出去过。她认为,既然有人有本事举兵起事,就有成功的可能。
若有那一丝可能走出这方寸之地,去看看外面的大世道,那就是天大的机缘。
面对云知悦这样年轻貌美的小姑娘,她觉得一辈子在此颠沛流离,甚至不知何时就会丢了性命,实在可惜,也盼着她能抓住这个机会。
云知悦听了李婆子这番话,大约也明白了一件事:只要同榻而眠过,就不能再与别的男子成婚了。
那她与苏唯的婚事,恐怕也只能作罢。
小姑娘也不过十六岁的年纪,自小在苦日子里长大,无人教过她这些,更不懂什么是情爱,什么是婚姻。
在她认知里,与冀怀凌同床共枕一夜,就是天大的事。
李婆子见她愁眉不展,忙转了话头道:“别说了,快些吃饭吧。吃完我好把碗筷收走,还有旁的活计要忙。”
云知悦也不想耽搁李婆子的事,点了点头,迅速将饭吃完。
李婆子临走前,她忽然想起一事,问道:“李婶,我想问问许玲那边如何了。昨日我去时,她弟弟正出疹子,一直哭闹不休,不知现在可好些了?”
说起这个,李婆子叹气道:“说起她呀,真是糟心。今早我听说,昨夜那孩子差点就没了,哭了整整一宿,后来都快没气了。许玲那丫头慌慌张张跑到保长家里,求保长帮忙。保长就去求了二公子,请了军医来给孩子瞧病。”
“那军医当真了得,过去给孩子扎了几针就好了,又开了药,吃下去那疹子很快就消了大半,如今孩子已无大碍。”
云知悦闻言跟着揪心,听说没事了,总算松了口气,道:“许玲也当真不易,还要带着那样小的弟弟。”
李婆子不禁问道:“她告诉你了?”
云知悦知道她说的是许玲父亲与母亲的那些事,点头道:“对,昨日我去寻她时,她告诉我了。我听了觉得她实在可怜。”
李婆子不由叹气:“是挺可怜的。这丫头说实话,是当真出色,我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在这村子里几个姑娘里头,她是最出挑、最懂事的一个,打小就帮着家里干活,吃了不知多少苦。虽说日子过得清苦,家里又遭了那样大的变故,可她心态很好,依旧天天乐呵呵的。”
“只是如今岁数渐长,老这样下去也不是法子。弟弟那么小,祖母又是个眼盲的,像她这般境况,也不知要熬到什么时候。”
“我也曾替她说过亲,可如今她家里这般光景,愿意娶她的实在不多,大多是些死了婆娘的光棍汉,要不就是年岁大的。可这小姑娘才十七八岁的年纪,怎么忍心让她嫁给那样的人?同岁的后生,人家又嫌弃她,毕竟带着两个累赘不说,她父亲又出了那档子事,谁能坦然消受?”
李婆子说着也跟着犯愁。好好的一个姑娘,家境如此,着实令人心疼。
云知悦听着亦是揪心。原以为她与阿婆相依为命,日子已够苦了,不曾想还有比她更苦命的人。于是道:“李婶,往后许玲的活计您就分给我,我替她多做些,让她腾出空来照顾弟弟。”
李婆子感动地握住她的手,感慨道:“傻姑娘,你也是个不容易的,婶子都看在眼里。放心吧,往后婶子会多照应你们。不说了,我先走了。”
“好。”云知悦目送李婆子出了屋。
——
许玲弟弟的病情总算好转起来,她当即给军医跪地磕了一个头,又转身向保长苏宏夫妇跪地道谢。
苏宏一把扶住她,道:“这事儿幸亏你来得及时,不然当真是棘手。往后有什么难处你尽管开口。如今这孩子虽勉强稳住了,后续还不知是什么情形,你和弟弟就先留在我这儿观察着,我让人给你们做些吃的。后厨那边我会跟管事说一声,你先不必去上工了。”
苏宏心善,对许玲姐弟的事格外上心。
苏夫人亦是惊魂未定,后怕地拍着胸口道:“真是吓死人了,幸亏来得及时。”她倒了杯热茶递给许玲,面有忧色,“你说老这样下去也不是法子。你带着弟弟本就艰难,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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