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怯他》
先帝年间,朝堂文风鼎盛。太傅沈敬之德高望重,掌天下文衡,身兼两代帝师,乃是朝野公认的清流之首。
彼时,永宁侯云峥仕途初蹇,屡遭构陷,几度岌岌可危。是沈敬之惜才仁厚,暗中提点,倾力保全,一步步助他坐稳侯位,站稳脚跟。
世人皆知沈、云两家恩深义重,无人不叹太傅胸襟坦荡。
数年后,永宁侯府根基已固,云峥主动登门求亲,为府中嫡长子云勤求娶沈家长房嫡孙女沈妙。
沈妙品貌端雅,性情温静,是沈家最出众的嫡女。沈敬之感念旧恩,又见云勤年少端方,便欣然应允了这桩婚事。
大婚之日轰动京华,十里红妆,沈妙风光嫁入永宁侯府,成为堂堂正正的侯府长媳。
然而无人知晓,锦绣皮囊之下,早已藏满狼子野心。
云勤迎娶沈妙之初,在外万般温柔体贴,对她极尽温存。可婚后没多久,他便纳了妾室,还纵容妾室寻衅刁难沈妙。
其间,沈妙不止一次撞见,深夜时分,侯府常有神秘陌生人隐秘往来,密室密谈。
她心底生疑,便暗中叮嘱弟弟沈居安,让他悄悄留意探查。
彼时,年仅十四岁的沈居安查探了一段时间,未有结果。
直到一场惊天惨祸,骤然倾覆京华。
一夜之间,太傅府天降横祸。当朝太傅沈敬之及其子沈砚,父子二人同一时辰离奇毒发,双双暴毙府中。
京师震荡,朝野哗然。
先帝震怒,当即下旨彻查。
很快,一个惊天消息传来:太傅沈敬之多年伪善,暗中私蓄门客、贪墨纳贿、结党营私、欺压乡绅,恶行累累,积怨极深。府中仆役怀恨日久,伺机投毒报复,致太傅父子双双殒命。
罪名敲定,定为私德败坏、私蓄朋党。虽非谋逆重罪,保全了族人性命,却足以将百年太傅世家连根拔起。
圣旨落下,沈家尽数革除世代功名,阖府老幼眷亲,一律打入诏狱待审。
风波席卷全城之际,身在侯府的沈妙,又骤然离奇身亡。
无人知晓沈妙去世真相。永宁侯府对外只称沈妙因家族骤变,忧惧攻心,旧疾暴亡。
当初沈云两家的事轰动整个京城,淮王府的冀怀凌自然有所耳闻。
儿时,他与沈居安曾在同一位夫子门下读书。沈居安比他年长三岁,为人温和善良,待人宽厚,聪慧博学,对他颇为照顾。一来二去,两人便成了好友。
沈居安的姐姐沈妙出嫁时,冀怀凌曾一同前去观礼。后来沈妙的女儿满月,他还陪着沈居安一道去喝了满月酒。
后来沈家出了事,冀怀凌受沈居安所托,四处调查,最终查明事有蹊跷,乃是有人精心构陷,才致沈家倾覆。
他想尽办法要将沈居安从牢中救出,却始终未能成功。即便后来他们被皇帝遣送边疆,他也从未放弃。
多年来,他四处辗转托人,终于在狱中寻得脱身之法,将沈居安救了出来。为免暴露京中眼线,他甚至未曾告诉沈居安,是自己救了他。
沈居安出来后,得知冀怀凌正随父亲带兵南下,寻得时机赶来见他时,便将京中消息一并带给了他。
冀怀凌心里清楚,沈居安脱身之后,除了为家人报仇,定然还会寻找那个外甥女。
只是他今日才知道,外甥女没有在侯府离世,是沈居安找人将她救了出来。
这么多年过去,沈居安从未向他吐露半个字,他去狱中探望多次,也绝口不提。
他不禁有点生气。
出了客栈,他沉默着往前走去。江祁跟在他身后,问他可要回去。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说去玉树林一趟。他有些不放心,想亲眼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江祁也隐隐觉得不安,虽然他已派了人过去,但这附近出现了不明人物,总得亲自查探一番,便应道:“好,我给您带路。”
二人说着便拐去了玉树林。玉树林在山脚之下,是山川两侧的重要通道,附近还设有客栈,平时有路过的人会在此歇脚用饭。
冀家军落脚后,也在此安插了守卫查探。
二人赶到后,先前前来查探的兵将禀报说,那几个不明人物已然离去。已查明他们身份,只是路过的经商者,并无异常。
冀怀凌听后并未逗留,谁知折返途中,突然遭到一批黑衣蒙面人袭击。
那些人二话不说,举剑便刺。冀怀凌当即拔出佩剑,与他们缠斗在一起。
这些人像是特意埋伏在此,或许早已伺机多时,专为取他性命。
他不清楚这批人与先前查到的可疑人物是否有关,但他们的身手极为凌厉。
刀光剑影之中,剑锋劈落时带起尖锐的风声,招招直取要害。即便是身手了得的冀怀凌,也渐觉难以招架。
他与江祁来时并未多带人手,双方悬殊之下,战局愈发凶险。
一名黑衣蒙面人一剑横扫而来,冀怀凌侧身闪避,剑锋擦着他胸前衣襟掠过,削下一片布料。
他还未站稳,另一人已从背后袭至,剑尖直刺后心。
冀怀凌猛地拧身,佩剑反手一格,“铛”的一声,两剑相交,火星四溅。那人腕力极沉,震得他虎口发麻,佩剑险些脱手。
正面的黑衣人趁机一剑斜劈而下,冀怀凌避无可避,右臂硬生生挨了一剑,鲜血瞬间浸透衣袖。
他闷哼一声,不退反进,佩剑直刺那人咽喉。
可几乎同时,侧面又有一剑破空而来。他闪身不及,剑尖刺入他左腿。剧痛袭来,他单膝一沉,却咬紧牙关,挥剑横扫,将那人逼退。
刀剑交鸣之声不绝于耳,冀怀凌身上添了数道伤口。
经过一番恶战,他们将黑衣人斩杀殆尽,最后留了一个活口。
到村子时已至深夜,冀怀凌让江祁将人暗中关进一间柴房,派人看守,不曾声张,而后又派了大批暗兵四处探查。
他疑心从密报到这批不明人物,再到暗杀,其间或有牵连,说不定是个圈套。
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不能走漏消息,以免动摇军心。
他进了宅院,走到门前刚要推门,低头一看,身上衣衫尽是血迹,便转去了隔壁房间,命人将医师叫来。
医师为他处理伤口时,守在院中的侍卫进来禀报,道:“三公子,您走后,苏唯带着他的父母来了一趟。”
“他们过来做什么?”冀怀凌的眉头当即皱了起来。
“回公子,好像是来求亲的。”侍卫回道。
“求亲?”冀怀凌的语气骤然沉了下去。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就这么一会儿工夫,苏唯竟带着父母上门求亲了。
侍卫继续禀道:“老两口还挺有诚意,说是拿出六百两银子、五亩良田、一处宅院作为聘礼。”
聘礼的事都说了?
冀怀凌身形一动,就要从凳子上站起来。正在为他缝合伤口的医师慌忙道:“公子,您别动,正缝着针呢。”
冀怀凌这才觉出身上疼痛,皱了皱眉,问道:“然后呢?”
侍卫回道:“然后他们就回去了。”
冀怀凌抬起头看他:“我问你结果呢。”
侍卫恍然道:“哦,结果,结果就是云姑娘说她会好好考虑考虑。”
好好考虑考虑。
一句话,让冀怀凌蓦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大夫正给他缝着针,针线一扯,险些将一块皮肤都扯下来。
大夫擦着额头的冷汗,忙跟着站起来,举着针道:“公子,还没缝好呢,您别激动,先坐下,缝好了再说。”
冀怀凌闷声坐了回去。
他不再言语,只等大夫缝好伤口上完药,才匆匆换了件干净衣裳,进了正房。
进门之前,他以为云知悦正安安稳稳躺在床上睡着。谁知推门一看,她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他踏步进去,将房门合上,走到桌前低头看她。
她侧脸枕在双臂上,脸颊红扑扑的,睫毛修长,双唇轻启,只是眉头微微蹙着,似乎睡得并不踏实。
他立在那里,低头望着她,直到右手臂的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才回过神来。
方才他只让大夫匆匆处理了几处要紧伤口,右手臂上那道口子当时已止住了血,便没让大夫处理。谁知这会儿又裂开了,血汩汩地往外冒,连刚换上的衣袖都浸透了,整个手臂连着手掌都在往下滴血。
他皱了皱眉,正要转身出去处理,趴在桌上的云知悦忽然醒了。
她抬起头时正对上他的目光,刚张口叫了一声“三公子”,就看到了他滴血的手臂。
她瞬间瞪大了眼睛,又往上看去,发现他的脖子与下颌也有伤。
她不禁惊住,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冀怀凌见她这般反应,连忙将手臂往身后一藏,道:“刚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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