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嫂嫂》
程宝嘉接过一看,是出入宫廷的腰牌,她这回是真的吃惊了:“你是天子近臣?”
谢安凤又是哼哼两声,满脸写着“后悔没来求我了吧?还不赶紧来夸我!”看不见的尾巴又疯狂地甩了起来。
程宝嘉犹豫了下,她确实看到了一点希望,但不确定谢安凤听到自己的事后还愿意帮自己,而不是像王氏跟谢铭玉一样,直接拒绝自己。
但她总要尝试一下,于是思来想去,程宝嘉还是决定向谢安凤道出了内情。
程宝嘉的阿耶程铮是凉州折冲府麾下的军医,半年前,随军出城追击乌桓,遭受伏击,和一万军士一起葬身大漠。消息传回凉州,举城哀默,将士遗属挤在折冲府门口,等待折冲都尉将他们的家人带回来。
等了一日又一日,新来的折冲都尉终于挺着肚子,降贵纡尊地洒了几滴眼泪,说军士死在乌桓势力腹地,若要为他们收尸,恐怕会让更多同袍牺牲,请诸位看在大家同样是爹生娘养的份上,收了恤金,不要再提收尸的事了。
程宝嘉说到这儿,深皱眉头:“阿耶随军出征前,便有预估此去凶多吉少。那时是初春,冰雪还未完全化开,甚至时有大雪,连乌桓王帐在何处都不知道,他却命令军士深入腹地,地远马疲人乏,一路上,好些军士被冻死饿死。那都尉大腹便便,连上马都费劲,看着不像是会用兵打仗的。”
“更要紧的是,他将所谓的抚恤金发放给我们,长安的赏赐便大张旗鼓地来了,我听到动静,跑去街上看过,数十个封严实的箱子绵延数里,负责宣旨的公公喜气洋洋的。”
“所以我怀疑这位都尉不善领兵打仗,但急于建功,于是仓促之下有了半年那次可笑的出击,让上万军士的性命为他的莽撞和愚蠢牺牲。事后,他欺上瞒下,谎报军情,向圣人骗来赏赐。”
程宝嘉说完了,看向谢安凤。
这些事,她向谢铭玉、王氏提过,二人反应相似,皆是言辞严厉,喝令她快快住嘴。
程宝嘉携信物上京,看中的是长信侯府地位尊贵,势力强大,能接近天子。当初阿耶救了老长信侯一命,用这一恩,换他们帮她将状纸递到圣人面前,在当时的程宝嘉看来不算过分。
然而,不知怎么的,她和信物的存在被郑左仆射知晓了,长安中流言四起,让长信侯府不得不将她哄骗进门。
程宝嘉来长安前就想好了,缇萦为救父可身受肉刑,她也可以为了阿耶把自己嫁掉,只是没想到她刚进门,王氏就马上跟她翻脸,不再承认当初答应她的事。
程宝嘉因为欺骗而感到愤怒,但同时也猜测这折冲都尉赵尹恐怕朝中有人,此人势力滔天,连长信侯府都要对其多加忌惮。
谢安凤坐在木几对面,懒懒手撑着下巴听着,他当然注意到程宝嘉忧心的目光,恐怕这个笨蛋仍然在担心他搞不定一个小小的折冲都尉。
哼,这么小瞧他,他可等着看之后程宝嘉为他大吃一惊的样子。
谢安凤臭屁地想完,方才慢悠悠地问道:“凉州那个折冲都尉叫什么名字?”
程宝嘉道:“赵尹。”
“哦,他啊。”谢安凤伸长手臂,欠了个懒腰,“你来长安告状,有没有搜集些什么证据?”
程宝嘉点头:“有的,先前舅姑取走了一部分,我这儿还有些。”
王氏那时以帮她为由骗取她手里的证据,还好程宝嘉留了心眼,只给了王氏一部分,剩余的被她藏进医稿中,随身带着。
她取了一份万民书给谢安凤,谢安凤扫了两眼,折好收进怀中,起身,对着程宝嘉打了个响指:“等小爷的好消息。”
他走了两步,又折回了身,告诉程宝嘉:“要是有人问起你,为何我要帮你,你就说我是觉得好玩。”
这回轮到程宝嘉发懵了。
谢安凤见到她迟迟没有反应,有些不高兴:“这都听不懂吗?你好笨啊。”
“听懂了,我只是很意外,你竟然懂得……避嫌了。”
谢安凤才不是懂得避嫌,他只是防着有人顺着这件事发现他很珍视程宝嘉的皮囊,他现在已经因为这个被程宝嘉拿捏住了,要是再有一个人来借此控制他,他真的要郁闷爆炸的。
不行,他喜欢自由,才不要被人管束,所以必须把这件事瞒得死死的。
谢安凤提醒完程宝嘉就潇洒地走了,毫无负担的样子,让程宝嘉不禁怀疑难道她那些对赵尹背后有大靠山的猜测都是错的?可既然是错的,王氏又为何要那般忌惮?
她想不通。
*
谢安凤杀了太子后,久违地踏足大明宫,便引起了轰动。无论是二品官还是四品官,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官,纷纷对他怒目而视,这之中最愤怒的还属御史们,不少御史头戴獬豸冠,就是为了今日上朝时继续参谢安凤,参死他!
堂堂太子,废得荒唐,死得憋屈,全拜他一人所赐。谢安凤于情于理,该给三省六部的官员一个交代,给大雍江山和全朝子民一个交代。
在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视线里,谢安凤还是那副闲庭信步的老样子,简直是目中无人,狂妄自大至极。
蓬莱殿内,纱幔飘扬,宫娥捧着盛放各色鲜果的玉盘垂头而立,不敢抬头。贵妃榻前,年过六旬的圣人还未来得及换下上朝时身穿的冕服,便席地跪坐着,安慰新纳的宠妃,他的前儿媳妇,杨妃。
杨妃年方二十,珠圆玉润,如新剥壳的荔枝般鲜嫩,低眸垂泪,仿佛雨后初绽的纯白茉莉花,衬得年迈的圣人更像枯藤老树。
杨妃抹泪哭道:“我与陛下分明是情投意合,那些文人却骂我是乱商的苏妲己,实在过分了……”
给事尖细的嗓音盖过杨妃的哭声:“羽林中郎将谢安凤谢大人求见。”
圣人忙道:“安凤来了,朕这就叫他把骂你欺负你的那帮穷酸文人捉起来,统统杀了。”
杨妃一顿,她无辜被夺,被迫离开意气风发的郎君,嫁给六旬老人,尽管这六旬老人是当朝圣人,她还是不情愿,觉得委屈。何况后头变故迭生,郎君被废,又被杀,文人不敢骂圣人,便将红颜祸水的名声冠在她头上,她更觉得负屈含冤。
可这不意味着她愿意看到有人因她而死,相反她还被圣人的无情狠辣吓了一跳。
谢安凤已踏入殿内,他目不斜视,尽管杨妃有比眉夫人更盛的倾城容颜,他的目光也只是淡淡扫过,辨清了殿内有何许人而已。
圣人见到他,明显松了口气,大雍开明,君臣之间也并未有过多的尊卑,他指了指一旁的榻席:“坐下看吧,找个时间,将最刺头的那个杀了。”
尽管很多官员都可惜可叹前半生励精图治的圣人不见了,眼前的老人贪图享乐,多疑猜忌,但谢安凤还是蛮喜欢圣人的。
因为圣人让他可以痛痛快快地杀人,不仅能杀出挑战性,还能杀得多姿多彩,杀了人后又不需要应付之后的诸多麻烦。
谢安凤瞥了眼堆在几上的书简,喏了声:“回去臣会细看。”
他有了个主意。
说起来谢安凤也是胆子大,过于嚣张了。他要对付同样颇得圣宠的杨钊,竟然还懒得提前费心思,找个合适借口,非要等到进宫面见圣人了现编。
谢安凤道:“臣恐杀了文人后,风波还是不能平。”
圣人皱眉:“你有更好的主意?”
谢安凤慢条斯理地道:“这些官员、文人一直揪着杨妃娘娘不肯放,究其原因还是朝中太过太平,他们安稳无事,就得给自己找事做,偏偏眼下最扎眼的就是杨妃娘娘,他们自然就跟苍蝇般嗡嗡地乱叫着围了上来。”
圣人有了兴趣:“说来听听,你有什么好主意?”
谢安凤将那张万民书递给身侧的给使,让他呈给圣人道:“臣近日听说了一件有趣的事,凉州折冲都尉赵尹好大喜功,致使一万军士白白葬送性命,他为了掩盖过失,贪图军功,在递交给圣人的折子里掩盖过失,伪造战功。”
圣人还记得这桩子事,如果没有记错,赵尹还是杨钊的人。
圣人接过万民书,扫了几行字,就皱起眉头来.
大雍建朝以来,屡发宫变,这让圣人疑神疑鬼,他愿意信任谢安凤,是看穿了这少年郎君只喜欢杀人,没有任何功利之心,适合做他的暗探,他手里最锋利的刀,替他杀掉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皇位的人。
可是当谢安凤对杨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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