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于我》
起初崔家要办宴,做东的是崔婉、崔妩两位小姐,崔婉给晏府唯一还未出嫁的三小姐晏昭春递了帖子,这晏徽春本是不来的,也不知怎的,竟跟着妹妹来了。
晏昭春又是个孤僻性子,向来不喜欢出来交际,就算是要交际,交往的也是亲王府、国公家的女儿,崔婉、崔妩本也不期望她会来。
如今崔家兄妹皆是极长脸面,便亲执壶觞,待客殷勤备至。
众人有了新的殷勤对象,本就不怎么引人注意的燕燕,便被人挤着挤着,挤到了角落。
燕燕干脆搬着圆凳挪到了池边,独自坐在一旁,托腮撑在栏杆上。
几尾朱红锦鲤悠然曳尾于碧藻之间,时而翕忽往来,时而佁然不动,似与那垂落水面的柳丝相戏。
池中那尾墨龙睛最是养尊处优,日头底下慵游不动,只腮边微翕,浮沉间傍着湖石,半晌才懒懒地拨一下尾。
她看得出神,仿佛周遭的那些恭维、热闹全都不复存在。
正兀自出着神,身边过来一崔府的小厮,提着一只小巧的竹篓,里面装着鱼食。
“孟二小姐,这个是给你的。”
燕燕接过鱼食,心想,自己在这崔府本就不很受待见,如今已被排挤至边缘,何故还有崔府的下人给她送来鱼食,生怕她玩得不够尽兴似的。
又想那崔格待她一向不错,许是崔公子细心,使人送来的。
这样一想,燕燕便抬头朝那些公子处看去。
不想崔格正顾着与人提笔作画,是断没有心思放在她这儿的。
燕燕便一扭头,却看见刚才送来鱼食的那小厮正站在晏徽春旁边,同他回话。
燕燕愣了下,晏徽春便看向她了。
与以往不同,这回他看她,目光没有很快移开。
燕燕默默想,他只怕从未这样失礼过。
他为何会这样失礼?
燕燕微蹙起眉头,若是寻常闺阁女子,叫人这样看着,早就要骂人登徒子了。
可他的眼神是那样复杂、厚重,燕燕读不懂。
晏徽春无法移开双眼,他难以言喻。
他看过她老去、病重、闭眼、下葬。
此刻眼前这个十六七岁、正托腮看鱼的鲜活姑娘,是他失而复得的人。
如何能不厚重。
这些天,他想了许多事情。
不管因为什么,今生轨迹已经与前世不同,他或许不该再不动声色,全然等待事情自主发展。
燕燕扭过头,耳朵红得发烫,她拿起一撮鱼食,往池塘中投去。
一池锦鲤便倏地聚来,泼剌声中红白相间,争先衔尾,搅碎了一池天光云影。
丹顶者如雪中红梅,墨龙睛者似玄绸浸水,一尾泼剌跃起,银珠溅玉。
可惜燕燕此时却无心观鱼,她在想,这一世的晏徽春,是不是还喜欢她。
想来也是,她生得漂亮,本就讨人喜欢。
可怎么办呢,晏徽春的喜欢,本身就是一件极诱惑人的事情,光是想想,就面红耳赤了。
晏徽春也在想一些事情,前世的燕燕是喜欢他的,他从没怀疑过这一点。
他与燕燕宜言饮酒,白头偕老,燕燕亲口告诉过他,此生十分幸福。
可为什么,这一世的燕燕似乎不喜欢他了,甚至还避着他。
他仔细瞧着她,燕燕明明还是燕燕,不是另一个人。
燕燕托腮看鱼,听身后几位小姐聊起晏徽春。
这个人在小姐堆里极受爱慕,好像没有人不喜欢他的。
燕燕听着,那吕今瑶言语中对他也尽是倾慕呢。
可见小姐们的爱慕也并不赤诚,害起人来,就算是心上人也是不顾的,万事还以利益为重。
燕燕托腮沉思,因她不是那样的人,倒是怎么也想不明白了。
晏徽春看着燕燕时而蹙眉,时而又因游鱼甩尾而展颜欢笑,自己那两条原本忧思沉沉的眉毛,也缓缓展开了。
年光老尽英雄,却未曾消磨卿半分颜色。燕燕还是燕燕,幸甚至哉。
岁月于我,何其厚也。
“孟二小姐,近日可读了什么书?”
燕燕恍一抬头,原来那人与自己,如今只隔了半池锦鲤。
他何时坐得这样近了。
燕燕垂下头,心想自己不能如前世一般表现得不学无术,人活一辈子,总有长进的,便答道:“在读九章算术。”
晏徽春似乎有些诧异,见池边柳絮一下一下地拂过燕燕的额头,又问她:“那柳絮可恼人?要不要往边上挪挪。”
燕燕这才发现自己头上的柳絮,她下意识摇头:“不,不恼人。”
不巧摇头的时候,柳絮与她头顶的花冠便缠在了一起,模样很是滑稽。
燕燕一下子羞红了脸,晏徽春站起身,手探了过来。
燕燕垂着脑袋,他的臂展很长,竟可以跨过半个池子到她的头上来。
他的触感很轻,她几乎没有感受到他的手在她的头上。
时间过得很漫长,直到他解开了她头上的柳絮,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她才重新开始呼吸。
他问她家中可好,她答都好。
他又问令兄备考辛苦否,她答哥哥读书用功得很,每日要到三更才睡。他便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秋闱在即,正是磨砺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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