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回廊》
沈未明第一次推开藏书楼的门,是在母亲下葬后的第三天。
霉味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像一只苍老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他站在门口,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样子。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像两堵深色的墙,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阳光从天窗漏下来,在浮尘里切成几道斜斜的光。
这是观澜堂最老的一栋房子。沈家的人都说,藏书楼比整个宅子还要老。先有藏书楼,后有观澜堂——这话传了好几代,没人知道真假。
沈未明是沈家第五代单传。他生在这座宅子里,长到十二岁,跟着母亲搬去了城里。之后二十多年,他回来过几次,都是过年,匆匆来匆匆走,从没进过藏书楼。母亲说,这地方阴气重,小孩子家不要乱闯。
现在母亲走了,这座宅子就落到了他头上。
他今年四十二岁,在城里开了一家小铺子,修书。不是什么大生意,勉强糊口。朋友都说他傻,放着这么大一座祖宅不要,守着个破铺子吃灰。他没解释过。有些事情,解释不清楚。
他手里攥着一把铜钥匙,是母亲临终前交给他的。钥匙沉甸甸的,柄上刻着一个"澜"字,边缘磨得发亮。母亲说,这是藏书楼的钥匙,你收好了。等我走了,你去看看。有些东西,该让你知道了。
母亲没说是什么东西。她这辈子,很多话都只说一半。
沈未明深吸了一口气,迈过门槛。地板吱呀响了一声,像在叹气。
过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困难。书架上落满了灰,书脊上的字大多模糊了。他随手抽出一本,封皮脆得像枯叶,一碰就掉渣。是本《康熙字典》,道光年间的刻本。他翻了两页,纸页发黄发脆,字里行间夹着几根不知道什么虫子的尸体。
他把书放回去,继续往里走。
藏书楼比他想象的大。过道拐了个弯,又出现一排书架。再拐,又是一排。像个迷宫。他想起小时候听老辈人说,藏书楼里有七十二间房,藏着沈家几百年的书。他一直以为是老人编出来吓小孩的,现在看来,未必是假的。
走到第三排书架尽头,他停住了。
那里有一扇门。
门很矮,比正常的门矮了一头,得低着头才能进去。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铜环,锈得快看不出颜色了。
沈未明犹豫了一下,伸手推了推。门没动。他又加了点劲,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是一间小屋子,大概只有五六平米。没有窗户,黑黢黢的。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光柱扫过去,他看到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桌子上的一块石头。
石头不大,比拳头大不了多少,青灰色,表面光滑,像是被人摸了很多年。石头上刻着字,密密麻麻的,很小。
沈未明走过去,把手机举近了些。
字是竖排的,刻得很深,笔锋很有力。开头第一句是:"吾乃大荒山中一块顽石,无才补天,落入凡尘。"
沈未明愣了一下。这开头,怎么这么眼熟?
他接着往下看。
"……经百年修炼,略通灵性。偶逢一僧一道,坐于石边高谈快论。先是说些云山雾海神仙玄幻之事,后便说到红尘中荣华富贵。此石听了,不觉打动凡心,也想要到人间去享一享这荣华富贵……"
不对,这不是《红楼梦》吗?
他又看了几句,发现不对。文字确实是《红楼梦》的开头,但刻到一半,突然变了。
"……那僧便念咒书符,大展幻术,将一块大石登时变成一块鲜明莹洁的美玉,且又缩成扇坠大小的可佩可拿。那僧托于掌上,笑道:'形体倒也是个宝物了!还只没有实在的好处,须得再镌上数字,使人一见便知是奇物方妙。'说着,便袖了这石,同那道人飘然而去。"
"——这便是那书上说的。可他们忘了,我还在这里。"
沈未明的后背有点发凉。
什么意思?
他继续往下看。
"他们带走了那块美玉,留下了我这块顽石。我还是我,在这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风吹雨打,日晒霜侵。没人记得我。"
"也不知过了多少年,又来了一个人。是个书生,穿着破袍子,背着一个书箱。他坐在我身上,歇脚,喝水,啃干粮。吃完了,他看着我,叹了口气,说:'可惜了这么好一块石头,不能带走。'"
"他说他姓沈,叫沈观澜。要去南边,闯一番事业。"
"我听了,心里动了动。"
"那天晚上,他在我旁边睡了一夜。我趁他睡着,把自己的一点灵气,渡到了他身上。不多,就一点点。够他用的了。"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石头啊石头,等我发达了,回来接你。'"
"他走了。我继续等。"
"等了一年又一年。"
"终于,他回来了。带着很多人,很多钱。他在山脚下建了一座大宅子,叫观澜堂。他把我从山上搬下来,放在藏书楼里。他说,这是沈家的根。"
"他死了。他的儿子也死了。孙子也死了。一代又一代。"
"我看着他们生,看着他们死。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哭。看着这座宅子从无到有,从盛到衰。"
"他们都说我是块灵石,能保佑沈家。其实不是。我只是块石头,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看着。"
"也不知道是第几代了,有个小孩,偷偷跑到藏书楼来,发现了我。他在我身上刻字,把我的故事刻下来。他说,要让后人知道。"
"他刻了一半,就被人叫走了。再也没回来。"
"后来又有人来,接着刻。刻了又停,停了又刻。"
"现在,轮到你了。"
"沈未明。"
沈未明的手机"啪"地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了书架上。灰尘簌簌地往下掉,落了他一头一脸。
他盯着那块石头。石头安安静静地躺在桌子上,青灰色的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在黑暗里,像一只眼睛。
不可能。
这不可能。
他弯腰捡起手机,手有点抖。屏幕亮着,光打在石头上,那些字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最后一行,确实是"沈未明"三个字。
他的名字。
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沈未明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肯定是个恶作剧。或者是母亲安排的。母亲知道他要回来,提前找人刻了这块石头,故意吓他。母亲这辈子,就喜欢搞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对,肯定是这样。
他又仔细看了看那些字。刻痕很旧了,边缘都磨圆了,不像是新刻的。而且这些字的字体、深浅,都不一样。明显不是一个人刻的。有的刻得深,有的刻得浅;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是楷书,有的是行书,还有的像是小孩子刻的,歪歪扭扭的。
真的是很多人,在不同的时间,接着刻的?
沈未明觉得有点荒谬。
他伸手摸了摸石头。石头很凉,很光滑,像玉一样。表面有一层包浆,是被人摸了很多年才会有的那种温润的感觉。
他的手指划过最后那三个字:沈未明。
刻痕很深,笔锋很有力。是最近刻的。他能看出来。
是谁刻的?
他想起了老周。
老周是观澜堂的看门人。姓周,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大家都叫他老周。他在沈家待了一辈子,从他爷爷那辈起,就在沈家看大门。他今年快八十了,身子骨还硬朗。
母亲下葬那天,就是老周帮着张罗的。
老周知道的事情肯定很多。
沈未明把石头放回原处,又看了一眼,转身走出了小屋子。他得去找老周问问。
藏书楼的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关上了。
他没看见,在他走后,石头上那些字,像是水波纹一样,轻轻动了一下。
老周住在门房里。
沈未明过去的时候,他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菜。篮子里放着几把青菜,叶子上还沾着露水。看到沈未明过来,他抬起头,笑了笑。
"未明少爷,起来了?"
沈未明"嗯"了一声,在他对面的台阶上坐下。
"周叔,问你个事。"
"您说。"
"藏书楼里,有块石头,您知道吗?"
老周择菜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沈未明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您见过了?"
"嗯。今天早上进去看了看,在最里面那间小屋子里。"
老周放下手里的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那是咱们沈家的传家宝。"
"传家宝?"沈未明愣了一下,"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老太太不让说。"老周说,"她说,这东西,不到时候,不能让你知道。"
"为什么?"
"因为……"老周犹豫了一下,"因为这石头邪性。"
沈未明笑了笑:"周叔,您也信这个?不就是一块石头吗?"
老周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说:"未明少爷,您别不信。这石头,真的邪性。"
"怎么邪性?"
老周往四周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
"我爷爷说,这石头是老祖宗从大荒山带回来的。老祖宗当年就是靠这块石头,才发的家。"
"靠石头发家?"沈未明觉得更可笑了,"怎么靠?石头能变钱?"
"不是变钱。"老周说,"是……是能让人变聪明。我爷爷说,老祖宗本来是个穷书生,考了好几次科举都没考上。后来得了这块石头,突然就开窍了,做生意发了大财。"
"这都是传说吧?"
"是不是传说,我不知道。"老周说,"但我知道,这石头上的字,会变。"
沈未明的笑容僵住了。
"什么意思?"
"就是……"老周又往四周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小时候,偷偷跑到藏书楼去玩,见过那块石头。那时候石头上的字,跟现在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记不清了。反正就是不一样。我那时候还小,不认字,就觉得石头上刻了好多道道,挺好玩的。后来我长大了,又偷偷去看过一次,发现那些道道变了。有的多了,有的少了。"
老周看着沈未明,很认真地说:"未明少爷,这石头,有灵性。它在自己写字。"
沈未明没说话。
他想起了石头上最后那三个字:沈未明。
如果老周说的是真的……
不对,不可能。这世界上哪有会自己写字的石头?肯定是老周记错了。他都快八十了,记性不好很正常。
"周叔,"沈未明说,"这石头上的字,最后一行是我的名字。您知道是谁刻的吗?"
老周愣了一下:"您的名字?"
"嗯。最后三个字,沈未明。"
老周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老太太……老太太走之前,去过一次藏书楼。"
"我妈?"
"嗯。"老周点点头,"就是她走的前一天。她让我陪着她,去了藏书楼。她在那间小屋子里待了好长时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刻刀。"
沈未明的心沉了一下。
"她刻的?"
"我不知道。"老周说,"她没说。但我猜,应该是。"
沈未明沉默了。
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临终前把钥匙交给他,让他去藏书楼看看。她还在石头上刻了他的名字。她想告诉他什么?
"周叔,"过了一会儿,沈未明说,"我妈走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关于这块石头,或者关于沈家的什么事?"
老周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说什么特别的。就是……就是走的那天晚上,她把我叫过去,跟我说,等未明少爷回来了,让他多在宅子里住住。她说,这宅子有灵气,住久了,就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都明白了?"
"嗯。"老周点点头,"她就是这么说的。"
沈未明没再问。
他坐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树很老了,枝桠歪歪扭扭的,像一只伸开的手。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风一吹,影子就动,像活的一样。
这座宅子,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他从小就觉得,观澜堂跟别的地方不一样。这里的时间,好像走得特别慢。在这里待一天,像在外面待三天。而且,他小时候经常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在一条很长很长的回廊里走,两边都是镜子。镜子里有很多人,他都不认识。那些人在镜子里看着他,跟着他一起走。他走,他们也走;他停,他们也停。
每次做这个梦,他都会吓醒。一身冷汗。
母亲说,小孩子家,胡思乱想。
后来他长大了,就很少做这个梦了。
这次回来,第一天晚上,他又做了这个梦。
还是那条回廊,还是那些镜子。镜子里的人,好像比以前更多了。而且,他好像在镜子里,看到了母亲。
母亲站在镜子里,看着他,笑了笑。
然后他就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他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跳得很快。
"未明少爷?"老周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啊?"
"您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沈未明摇了摇头,"可能是没睡好。"
"您要是累了,就回去歇歇。这宅子大,您慢慢逛,不急。"
"嗯。"
沈未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周叔,我再去藏书楼看看。"
老周的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说:"您去吧。注意点,那楼里年久失修,小心脚下。"
"知道了。"
沈未明转身往藏书楼走去。
走到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周还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很复杂。像是担心,又像是别的什么。
沈未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从他推开藏书楼那扇门开始,有什么东西,就已经不一样了。
像是有一扇门,在他身后,悄悄打开了。
而他,已经走了进去。
沈未明再次推开藏书楼的门时,已经是下午了。
他吃了点东西,睡了一觉,精神好了些。上午那种慌慌张张的感觉,淡了不少。他觉得自己上午有点失态了。不就是一块石头吗?至于吓成那样?
他是修书的,见过不少老东西。什么宋版书、元版画,比这石头年头久的多了去了。也没见哪个能把他吓成这样。
说到底,还是母亲的死,让他有点心神不宁。
母亲走得很突然。前一天还好好的,跟他通了电话,说家里的桂花开了,让他有空回来看看。第二天早上,老周就打来电话,说老太太走了,睡着走的,很安详。
他赶回来,处理后事,忙了好几天,一直没顾上想别的。现在事情办完了,人闲下来,就开始胡思乱想了。
他告诉自己,别自己吓自己。就是一块石头,上面刻了点字。母亲刻了他的名字,可能就是想留个纪念。没什么大不了的。
话是这么说,真走到那间小屋子门口,他还是有点发怵。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石头还在桌子上,安安静静的。
他走过去,打开手机手电筒,又仔细看了一遍那些字。
还是那些内容。从"吾乃大荒山中一块顽石"开始,到"现在,轮到你了。沈未明。"结束。
他数了数,大概有一千多字。刻得密密麻麻的,整个石头表面都刻满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有的地方刻痕很新,边缘还很锋利;有的地方很旧,都磨平了。
真的像是很多人,在不同的时间,接着刻的。
为什么?
为什么要在一块石头上,刻这么一个故事?
而且这个故事,还跟《红楼梦》扯上了关系。
沈家跟《红楼梦》有什么关系吗?
他没听说过。沈家是做生意的,不是什么书香门第。虽然有个藏书楼,但里面的书大多是些四书五经、医书药典,还有些地方志什么的。没听说过有谁跟红学扯上关系。
还是说,这就是某个祖先,闲着没事,照着《红楼梦》瞎编的?
有可能。
但为什么要编这么一个故事?还刻在石头上?还一代一代接着刻?
沈未明想不通。
他把石头翻了过来。石头的背面,也有字。
字很少,只有几行。刻得很深,笔锋很有力。
"石不能言最可人。"
"七世而斩。"
"镜中回廊,见汝真身。"
沈未明盯着这三句话,看了很久。
第一句,他知道。是陆游的诗,"石不能言最可人"。意思是石头不会说话,最是讨人喜欢。
第二句,"七世而斩"。什么意思?七世之后,就断了?沈家到他这一代,是第几代?
他算了算。沈观澜是第一代,沈佩弦第二代,沈静言第三代,沈知夏第四代,他是第五代。不对啊,才五代。
还是说,从别的什么人开始算?
第三句,"镜中回廊,见汝真身"。
镜中回廊?
沈未明的心跳了一下。
他小时候做的那个梦,不就是镜子和回廊吗?
这是什么意思?
他又把石头翻了回去,看着正面那些字。
一个荒唐的念头,从他心里冒了出来。
如果……如果石头上写的是真的呢?
如果这块石头,真的是从大荒山来的,真的有灵性,真的看着沈家一代一代的人,生老病死?
如果是真的,那"七世而斩"是什么意思?沈家到第七代,就会怎么样?
还有"镜中回廊,见汝真身",又是什么意思?
沈未明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赶了出去。
不可能。
这都是封建迷信。他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怎么能信这个?
肯定是哪个祖先,编了这么个故事,刻在石头上,吓唬后人。或者是为了增加家族的神秘感,让后人觉得自己家很了不起。
对,肯定是这样。
老祖宗嘛,都喜欢搞这一套。什么出身不凡啦,什么有神仙保佑啦,都是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
沈未明自我安慰了一番,心里踏实了些。
他把石头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
算了,不想了。不就是一块石头吗?爱刻什么刻什么。反正这宅子以后也是他的,石头也跑不了。等有空了,再慢慢研究。
他转身走出了小屋子。
刚走到过道里,他突然停住了。
不对。
他记得很清楚,进来的时候,过道是直的。从门口到最里面的小屋子,是一条直道,两边是书架。
可是现在……
他左右看了看。
两边还是书架,没错。但是过道,好像不是直的了。
他记得,从门口走到小屋子,大概要走三十步。他刚才走过来的时候,数了数,确实是三十步。
可是现在,他往门口的方向看,却看不到门。
过道在前面拐了个弯。
怎么会拐弯呢?
沈未明的后背又开始发凉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进来的时候,过道是直的。他走了三十步,直接就到了小屋子门口。中间没有拐弯。
可是现在,怎么多了个弯?
他往前走了几步,来到拐弯的地方。
过道确实在这里拐了个弯,向左拐的。拐过去之后,又是一排书架,延伸向远处。
不对啊。
藏书楼他虽然没来过,但从外面看,就是一栋长方形的房子。里面的结构应该很简单,就是中间一条过道,两边是书架。怎么会有拐弯?
难道是他记错了?
不可能。他记性很好。干他们这行的,记性不好不行。一本书,他看过一遍,就能记住大概的内容,甚至哪一页有什么图,都能记得八九不离十。
他不可能记错。
那这是怎么回事?
沈未明站在拐弯处,犹豫了。
是往回走,还是继续往前走?
往回走的话,应该能回到门口吧?虽然他记得过道是直的,但也许……也许他刚才进来的时候,没注意到有拐弯?
不对,三十步的距离,有没有拐弯,他不可能注意不到。
还是说,他走错了?
可是这藏书楼,就这么大。从门口进来,一条直道走到底,就是小屋子。他怎么会走错?
沈未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多。手机信号是满的。
他想给老周打个电话,让老周来接他。但又觉得有点丢人。多大的人了,在自己家的藏书楼里迷路了?说出去让人笑话。
算了,还是自己走吧。就这么大地方,还能走丢了?
他定了定神,沿着过道往回走。
走了大概十几步,他又停住了。
不对。
还是不对。
他记得,从门口到小屋子,是三十步。那从这里往回走,走十几步,应该能看到门了吧?
可是没有。
前面还是书架,还是过道。看不到头。
而且,他发现,过道又变了。
刚才是向左拐,现在,前面又出现了一个向右拐的弯。
沈未明的手心开始出汗了。
这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藏书楼从外面看,就是一栋普通的二层小楼。就算里面再怎么绕,也不可能绕这么多弯。这都快赶上迷宫了。
难道……难道他在做梦?
他掐了自己胳膊一下。很疼。不是做梦。
那这是怎么回事?
他想起了老周说的话:这石头邪性。
他想起了石头上刻的字:镜中回廊。
他想起了小时候做的那个梦:很长很长的回廊,两边都是镜子。
不会吧……
沈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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