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
安居然转头看着宋远。"这是我说的。"
"你以前说的。大概五年前。在一次会上的中间休息,你跟我说——不熟的人第一个反应最真。熟了的人会先判断你的心情,再决定说什么。所以不熟的人要放在前十分钟见。前十句话最值钱。"
安居然把这句话收进了脑子里。
他五年前说的。宋远替他还给他了。不是记忆。是档案。他的秘书在替他当他的外部大脑。
中午十一点五十。安居然正准备让宋远去楼下买饭,手机响了。
是郭恩济。
"你办公室。现在。"
不是"你今天忙吗"。不是"在忙什么呢"。是"你办公室。现在。"——郭恩济那时找他也是这个句式。郭恩济不商量,这是通知。
安居然还没来得及回,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郭恩济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塑料饭盒——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内容。米饭上铺着番茄炒蛋。另一个饭盒里是紫菜蛋花汤。
"你吃了吗。"郭恩济走进来,把饭盒放在办公桌上。安居然往旁边挪了挪文件。
"没。"
"就知道你没吃。"郭恩济把筷子从饭盒袋侧面抽出来,掰开,放在饭盒盖上。然后自己绕到了安居然身后。
他没有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双筷子。他从后面环住了安居然的脖子。两条手臂从椅背上方穿过去,箍在安居然胸口。下巴搁在安居然头顶上。
安居然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背后那个人没说话。但安居然感觉到郭恩济的胸口贴在他后背上——心跳是乱的。不是快。是乱的。深呼吸一次之后稳了。
然后郭恩济的脸低下来了。嘴唇碰了一下安居然的耳垂。不是碰。碰完牙齿磕了一下——咬。咬住耳垂往外扯。扯得安居然的头往右边偏了半寸。扯完松了。松了嘴但嘴唇还贴在上面。
"你吃你的。"郭恩济的声音就在他耳朵旁边。气是热的。
安居然没动。筷子还在手里。番茄炒蛋的汤汁顺着筷子往下滴了一滴。
郭恩济的左手从他胸口滑下去,按住安居然拿筷子的那只手。隔着安居然的手背,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压下去——压住他每一根指节。然后拉着他的手把筷子送进饭盒。夹起一块蛋。送到安居然嘴边。
"张嘴。"
安居然张开嘴。蛋是甜的。糖放得刚好。是那时在二楼小餐馆里郭恩济偷学他的手艺炒出来的味道——前三次全糊了,第四次才勉强能入口。
现在这个——蛋不碎,番茄不烂,糖盐比例精准到像用秤量过的。
"你炒的。"
"废话。外卖能有这个颜色?"
郭恩济从他身后松开了。绕到对面。拉开椅子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双筷子。开始吃自己的那份。
安居然看着他。郭恩济吃了几口,抬头。
"看什么。"
"看你瘦了多少。"
郭恩济没回。低头扒饭。安居然也没再说话。
吃完。郭恩济站起来,把空饭盒拿起来。安居然注意到他在收拾饭盒的时候右手同时伸过来——用手指在他耳垂上蹭了一下。蹭完低头亲了一下同一个位置——刚咬过的地方。没有目的。是标记。那时在河堤上郭恩济不敢标记。现在敢了。标记完了把饭盒往垃圾桶里一丢,转身往门口走。
"你晚上几点回家。"
"七点。"
"我八点到。省署有个会要拖到七点半。"他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你等我。"
"等你。"
门合上。安居然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他翻了三页——发现自己什么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耳垂上那一点牙齿留下的热。
十七岁的郭恩济不会从背后咬他耳朵。现在的郭恩济会。他得重新学这个人。
安居然盯着关上的门看了三秒。他在想一件事——郭恩济来送饭,不是顺便。是故意的。
李总给郭恩济打了电话,说安总变了。郭恩济听完之后没有打电话过来问,而是直接带着饭来了。不是检查。是确认。亲眼确认。
他跟那时在矿上堵安居然一模一样——"你手上的血是谁的。"不是质问。不是害怕。是来看。亲眼看过才放心。
二十年前他骑摩托车从矿上骑到学校,翻墙进校门,就为了让郭恩济看到他手上没有新伤。
现在轮到郭恩济了——从省城务厅骑车到北极星——哦,不是骑车了。是司机送。但意思是一样的。亲眼看到才放心。
下午两点。供应链金融的孙总。
安居然在孙总进门前把宋远叫到旁边。
"孙总——八年。中间地带。你说是中间地带,但没说为什么是中间地带。他现在是我的人还是需要防。"
宋远翻开手机备忘录。
"他对你忠心。但他同时跟郭城务长那边走得很近——他老婆在省财政署。郭城务长分管财政。所以他的信息是双向流动的——你告诉他什么,郭城务长可能知道。但郭城务长跟他是正面关系,不是防的——是你自己主动让他对接省里的。"宋远停了一下。
"五年前你跟他说的原话是——'你跟郭城务长那边打通。不是为我。是为公司。省里的事他能帮你。'"
安居然点头。不是卧底。是他自己布置的双向通道。这个信息很重要——因为他今天如果对孙总设防,孙总会觉得不对劲。但不能全敞。因为他不知道郭恩济通过这条渠道能听到什么。
"行。让他进来。"
孙总四十二岁。金丝眼镜。说话语速很快,但在每个关键词之前会有一个极短的停顿——像在脑子里的单词表上打勾。
安居然用同样的策略——听。让孙总自己把业务从头到尾说一遍。供应链金融——给建材板块的供应商做应收账款的保理、给物流板块做运费的预付融资。账期管理。风险敞口。坏账率。
安居然在那时不懂"保理"和"风险敞口"这些词。但他懂"账期"——制砖厂的沙子老板给他赊账三十天,到下个月的第五天没收到款就会堵在门口。他现在听到的就是这个故事的升级版,只是数字从几百变成了上千万。
"最大的风险是谁。"安居然问。
孙总的眼睛在镜片后面亮了一下。安居然注意到了这个亮——不是被问题难住了的亮。是"他终于问了"的亮。
"你以前问过我一模一样的问题。三年前。"孙总说。
"我当时说最大风险是建材板块的应收账款——你教了我一个方法,在合同里加一个条款,买方的付款期限缩短到三十天。你说——'三十天是人的人情底线。超过三十天就不是人情,是债务。债务必须用条款管。'我现在还在用这条。"
安居然没有说话。
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但这句话的句式——"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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