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澜》
城东老街的秋意一日浓过一日,清晨的雾变得绵密,拂晓时分裹着微凉的水汽,笼罩整片灰瓦老屋。
街边几株栽种了数十年的梧桐树,叶片由浅黄慢慢晕染成鎏金,风一吹,成片叶浪翻涌,簌簌落英铺满青石板,踩上去会发出轻软细碎的声响。
张婶小院里的桂花树花期走到末尾,细碎金桂零零星星缀在枝头,香气不再浓烈扑面,化作一缕缕绵长清淡的甜香,悠悠飘荡,穿梭在相隔几步的两间铺面之间,一头缠着盛放鲜花的野渡花店,一头裹着堆满古青铜器的修复工作室。
自从那日二人合力,为远赴异国求学的Omega女孩搭配、制作那一束承载告别过往、奔赴新生期许的柳枝雪柳洋牡丹花束之后,横亘在江听澜与沈泊舟二人之间,那层若有若无、薄如蝉翼的隔阂便彻彻底底消融殆尽。
旁人或许看不出二人骤然升温的亲近,没有莽撞热烈的肢体触碰,没有声势浩大、当众吐露的告白,相处模式依旧是一静一动,一个打理花枝,一个伏案修器,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两颗原本独自漂泊、各自封闭的心,已经深深扎根在彼此的世界里,羁绊一日胜过一日,深沉厚重,牢不可破。
最初相识的日子里,二人闲聊的话题总停留在浅处。聊花艺的线条疏密、留白气韵,聊《长物志》《诗经》里的审美文脉,聊老街邻里的日常琐事,聊天气阴晴、雨势大小,点到即止,保留着邻里之间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而如今,卸下所有防备之后,他们愿意把心底最私密、从未向外人袒露半句的心事,一点点摊开在对方面前。
说起懵懂无知、无忧无虑的童年细碎趣事,说起压抑窒息、难以释怀的家庭过往,说起年少时满腔热血、遥不可及的理想抱负,也说起无数个孤身长夜,辗转反侧、深埋心底的脆弱与恐惧。
不必刻意斟酌措辞,不必伪装坚强体面,倾诉的人畅所欲言,聆听的人全心包容,没有打探猎奇,没有评判对错,只有全然的坦诚、耐心的陪伴与温柔的接纳。
日子在修剪花枝、打磨铜锈、煮面品茶的细碎日常里缓缓流淌,老街的时光被秋风吹得格外柔软绵长,连指针走动的速度,都仿佛慢了几分。
秋分后第二十二天,天光澄澈,暖融融的秋日朝阳从东边天际升起,澄澈日光毫无遮挡,穿透野渡花店两面落地玻璃,尽数倾泻而入。
店内各色鲜花沐浴在暖阳之中,白洋牡丹舒展层层花瓣,雪柳纤细枝条随风轻晃,尤加利叶覆上一层柔光,满室草木清香清甜宜人。
一整个上午,进店的都是零散散客,大多是附近住户顺路选购一小束小花装点居所,或是上班族随手带上雏菊提神。
江听澜手法利落,螺旋打花、包装系带一气呵成,几句简短道别,一单生意便利落收尾。
临近正午,送走当日最后一位客人,风铃轻响过后,玻璃门合上,店内彻底归于安静,只剩空气里浮动的花香,以及工作台剪刀静静搁置的轻响。
江听澜擦干净手上沾着的花茎露水与碎花瓣,抬眼望向靠窗木椅上久坐的沈泊舟。
对方手边摊开一本线装影印古籍,指尖轻捏书页边角,目光落在字句之上,周身萦绕着旧书樟木混合淡松针的清浅气息,安静得仿佛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
相处日久,江听澜早已不再别扭躲闪,沉默片刻,心底生出邀约的念头,语气自然,带着几分别扭又坦荡的心意,开口邀请对方去往花店二楼。
一楼是对外经营的铺面,摆满花材、工作台与待客座椅,人来人往,属于对外开放的天地;二楼则是他独居五年的私人住处,门扉一关,便是完完全全只属于自己的私密角落。
过往五年,独自开店、独自生活,他从未招呼过任何客人、同行或是邻里上楼做客,这间小屋子收纳了他所有疲惫、脆弱与独处的时光,从不轻易示人。
而此刻,他心甘情愿,想要带着沈泊舟走进自己独居的小世界。
花店搭建时预留的木质楼梯窄而陡,木板被日复一日踩踏,磨出温润光滑的包浆,扶手干净整洁,没有灰尘。
两人一前一后缓步拾级而上,推开二楼房门,一室一厅的格局映入眼帘。
面积算不上宽敞,算不上宽敞奢华,小户型紧凑温馨,却被江听澜打理得一尘不染,处处透着利落清爽。
浅木色地板每日擦拭,光亮干净,倒映窗边洒落的日光;生活用品分门别类收纳,衣物叠放整齐,杂物尽数收进收纳柜,没有随意堆砌的物件,视野开阔整洁,丝毫不会逼仄压抑。
素白的客厅墙面上没有花哨挂画、网红装饰,唯独端正悬挂一方做工精致的黑色哑光裱框,框内平整安放着国际青年花艺师大赛的银奖证书。
纸面印刷字迹工整,落款印章鲜红清晰,纸面边角保存完好,没有折痕磨损。
这一纸奖项,是他孤身远离家庭、从零学习花艺,熬过无数深夜练习、反复打磨技艺换来的荣光,静静悬挂墙面,如同一枚沉默厚重的勋章,无声见证他一路以来挥洒的汗水、熬过的艰难,以及绝不低头的坚持。
江听澜走到墙面之下,抬手指向那方黑色裱框,指尖微微蜷缩,原本放松的肩线轻轻绷紧,语气平淡,缓缓掀开一段时隔数年、依旧让心绪微动的通话往事。
“就是这张证书。当初远赴外地参赛,一路过关斩将拿下银奖,消息不知如何传到了家里。已经和我断绝往来数年,从来不会主动联系的父亲江正阳,破天荒打来了一通电话。”
他微微停顿,脑海回想那日通话的语气,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自嘲,继续诉说:
“电话那头的语气一改往日冷硬刻薄,难得放缓几分,假意夸赞一句做得还算不错,紧接着便劝说我关掉街角这间不入流的小花店,不要再做摆弄花草的营生,回到家中接手他打拼多年的建材家族产业,做理所当然的家族继承人。”
“我没有丝毫犹豫,当场直接回绝了他的提议。想来电话另一头的江正阳脸色定然铁青难看,语气瞬间冷到冰点,撂下一句狠话,说既然执意不肯回头、不肯顺从家族安排,那就永远不要再踏进家门半步,就当没有他这个父亲。我只简简单单回了一个‘好’字,挂断电话之后,此后数年,我再也没有主动给他打过一通电话、发过一条消息,彻底断了所有牵扯。”
沈泊舟静静站立在客厅中央,目光先是落在墙面的获奖证书上,视线缓缓拂过黑色相框利落硬朗的边角,感受纸面承载的重量,随后视线流转,从容环视整套独居小屋,细细打量属于江听澜的生活痕迹。
客厅靠墙摆放一组简约原木落地书架,足足五层隔板,满满当当整齐堆叠着海内外花艺专业期刊、插花美学画册、草木养护图鉴、色彩搭配书籍。
书脊按照色系、类别分门别类排列,规整有序,不少常翻阅的书籍书页边角被反复摩挲,微微卷起,书页之间隐约沾染淡淡的花草清香,足以看出主人闲暇之余时常翻看钻研。
里侧卧室床铺铺着素色棉麻床品,整洁平整,床头置物小台上摆放一盆小巧多肉,肥厚圆润的叶片层层聚拢,饱满翠绿,为冷清简约的卧室添了一抹鲜活生机。
朝南主卧连接外置窗台,加装简易伸缩晾衣架,几件日常换洗的素色衣物随风轻轻晃动,沐浴在暖融融的日光之下,衣角浮动,干净清爽。
整套居所布置极简朴素,没有昂贵摆件,没有繁复软装,每一处陈设、每一件物品,都依照主人的心意摆放,自成一套安稳秩序。
干净、利落、随性,不迎合世俗审美,只取悦自己,完完全全就是江听澜本人的缩影。
细细打量完整片空间,沈泊舟收回目光,侧头看向身旁心绪尚未完全平复的人,语气平缓温和,问出萦绕心底许久的疑惑。
“当年你手握国际花艺银奖的名头,在业内名气打响,无数品牌商家、连锁花艺机构、文创企业纷纷向你抛出合作橄榄枝,开出丰厚报酬邀约联名、合作,为什么全部一一回绝,始终不愿参与任何商业合作?”
提及这件事,江听澜迈步走到书架旁,指尖轻轻拂过一本装帧精美的插花画册书脊,眉头微蹙,眉眼间掠过几分不耐与厌烦,直白袒露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我从心底抵触、厌恶这类功利化的商业合作。那些找上门的合作方,没有一个人是真心欣赏我的花艺创作,没有人在意花枝的线条气韵、插花的留白意境、花束承载的心意温度。他们眼里只看得见‘国际银奖得主’这块响亮招牌,只看重名头自带的流量、热度与号召力。”
“他们开出高薪,要求我频繁奔波出席各类商业站台活动,参加盛大花艺时装走秀,配合拍摄宣传物料,甚至要求把我的姓名、头像印在日化产品、礼品礼盒之上,借用我的名气造势引流,售卖商品赚取利润。我当初下定决心学习花艺,一头扎进花草的世界,初衷是发自内心热爱草木,享受亲手创作、搭配花枝的过程,享受把心意融进花束、传递温柔的乐趣,而不是把自己包装成一件可以标价售卖、任由资本摆布利用的商品,被无休止的通告、活动裹挟,丢掉创作本心。”
“所以时至今日,你接下的每一笔订单,全都依从自己心意挑选,不看酬劳高低?”沈泊舟轻声追问。
“没错。”
江听澜轻轻点头,移步走到朝南窗边,指尖轻点玻璃,指向楼下街边随风飘落的鎏金梧桐黄叶,语气松弛下来。
“很多私人定制的小众订单,酬劳十分微薄,利润寥寥无几。就像前几天那位准备远赴海外的Omega女孩,定制告别花只支付了基础花材成本价钱,几乎赚不到钱。可我动手制作的时候满心投入,全程兴致盎然,没有半分敷衍应付。”
“因为找上门的客人真心喜爱鲜花,能够读懂花艺之中藏着的情绪与意境,不是把鲜花当作人情往来攀比送礼的工具。这种精神上的共鸣,远比丰厚的金钱报酬更加珍贵。日常营收足够支撑房租、花材采购、生活开销便足够,自由自在挑选订单、随心创作,不必迎合甲方要求、不必迁就大众审美,这份自在,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生活。”
沈泊舟微微颔首,全然理解他这份执着与初心,抬脚走到窗边,与江听澜并肩而立,一同凭栏俯瞰楼下整条城东老街。
午后日头偏暖,街巷行人寥寥无几,出来散步的老人步履舒缓,慢悠悠遛弯闲谈,偶有骑行的路人轻声驶过,没有市中心车水马龙的喧嚣吵闹。
沿街梧桐树金叶不断飘落,层层叠叠铺满青石板路面,阳光落在落叶之上,金光细碎,如同漫天碎金洒落大地,秋日氛围感浓厚绵长,安宁治愈。
长久安静,只有窗外风声、叶落轻响,片刻之后沈泊舟缓缓开口,低沉温润的嗓音漫开,说起一段与江听澜境遇高度相似的过往经历。
“其实我也有过几乎一模一样的抉择。读完古文字学博士学位,完成学业正式毕业之后,不少文化机构、文博宣传组织向我发来正式邀约,想要聘请我担任对外的Enigma族群形象大使,开出的年薪足足百万,福利待遇一应俱全,在外人眼中是前程似锦、求之不得的大好工作,我最后还是婉言推辞,没有入职。”
江听澜面露几分诧异,转头望向身侧的人:“百万年薪,待遇优厚,发展前景也好,为什么执意拒绝?”
“长久以来,社会大众对于Enigma的认知,始终走在两个极端,两极分化,十分片面。”
沈泊舟目光望向远处错落连片的老屋灰瓦,语气淡然,娓娓道来。
“一部分人过度神化Enigma,认为我们拥有顶尖能力、凌驾寻常Alpha与Beta之上,奉若异类神明;另一部分人畏惧Enigma天生自带的支配型信息素,忌惮气息带来的压制感,把我们视作危险怪物,避之唯恐不及,认为需要严加管控、约束行踪。”
“那些机构聘请我担任形象大使,本质上并非想要发掘我的文物修复、铭文研究能力,只是想要借用Enigma的特殊身份做宣传,要么刻意美化族群形象做公关宣传,要么把我当作可供展出的展示品,频繁出席公开活动。说到底,依旧是把我当作可以利用的工具。我一生所求从来不是高薪名利、万众瞩目,只想要做一名普普通通的寻常人。日复一日待在老街的工作室,修补布满千年铜锈的青铜器,研读泛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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