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京千里》
陆观泽觉得自己的计策终于生效,因为赵瑞殊终于不再囿于宫中,主动出宫说要与一群命妇去北郊秋游。
他当即就笑着祝她玩得开心,之后背着她叫千牛卫查了查都有什么人去。
孙斐果真在其中。
“尚书右丞家最近可有生事?”
中郎将摇摇头:“这是她近日来第一次动作,之前都消停了,未和宫中有所接触。”
陆观泽脸色阴沉:“继续看好这一家。”
之前敢教唆赵瑞殊偷舆图,不知之后敢诱骗她去干什么呢。
无论她想干什么,他都有信心阻止,他对手底下千牛卫的能力有把握,只是担忧赵瑞殊在这过程受损。
赵瑞殊此行的确有所图谋。
在许多日没有线人下达下一步目标后,有宫女递上邀她出游的帖子。一见孙斐也在,她很快便回帖说要去。
郊游安排在城西法云寺。
此寺神光壮丽,内外皆为胡饰。周遭街坊也都聚着胡人,汉人看着稀奇,朔川人看着别有番亲切。
出游不出十人,在法云寺内的鹿苑摆了桌席,也不严格按宴席的规格摆,只是留着吃食,累了来杀杀嘴中的馋。
女眷聚的聚,散的散,享受芳草蔓合之景。
若是从前,赵瑞殊会为这样出宫的机会惊喜欲狂,可与陆观泽出游过几趟后,才觉着好像这样的出游不过只是换了个宫殿聚会,同在宫中做的事也无分别。
她的思绪常常回到和陆观泽一起的时刻:
穿着不舒服的麻布衣服在粗劣的酒肆看三教九流如何生活,乘船经过发着臭味的河流,还有夕阳下反握持刀的马上青年跨过黑熊尸体向她赶来的那个剪影。
“殿下?”回过神来,是孙斐在唤她。
赵瑞殊与孙斐二人来到花架下,架上只余枯枝。
“下一步该当如何?”赵瑞殊开门见山。
孙斐握住她的手:“我与刘颐已经策划好,只是你行动时需把准时机。”
“还请夫人告知。”
孙斐从袖中掏出一布包,绣着莲花纹,递给赵瑞华:“这是我从一江湖人那买到的蒙汗药,秋猎时,你找准时机下给天家与宫人,再绕到崞山西侧的溪边,会有人带你离开。”
“离开去哪里?”
“自然是一路向南,送你回父兄身边。”
“那留你夫妻二人在此断后,是否太……”
“莫慌,届时伪装成你一人在山中走失便可。我与夫君走上此路,已无退路,若真败露,自留了法子给自己一个痛快。”
赵瑞殊摇摇头:“陆观泽此人心细如发,手底下的千牛卫做事麻利,宫人中不少他们的直接眼线。若装作简单走失,毕竟还在崞山猎场内,花些时间搜索,找不到便暴露了。”
“殿下,做内应本就是十死九生,此计已是上上计,再无他法。”说着说着,情绪上涌,她眼角沁出点泪花来。
“发生何事了?”赵瑞殊用帕子替她点去泪花。
“我家小女婚期已定,月底便要走亲迎。如果在此前事情未败露,小女顺利嫁到夫家,便是之后东窗事发,她也能存身。”
本月中旬有秋猎,策划好的出逃就是在秋猎时进行。
有牵挂与盼头,这种危险的日子就会很难熬。
赵瑞殊自己也深知这点。
孙斐的心已经全意女儿的前景担忧,自然均不出多余的来思索万全之计。
本来赵瑞殊逃脱与否,对她来说也不是最重要的事,反而要是赵瑞殊能在宫中多哄住陆观泽一些,将事情拖得晚些暴露,才是对孙斐最有利的。
帮助她回梁国,只是出于情分。
利益与忠义拉扯,实在难择。
赵瑞殊略一思索,便想出孙斐情绪紧张、崩溃的缘由。
倒是个坦诚人。只是不能完全指望她了。
赵瑞殊握住孙斐的手又说了些安慰她的话,忽听得荷花池旁传来一阵惊喜的呼声,二人转过头去。
“这是怎么了?”赵瑞殊笑问。
池塘旁三人虚虚行礼,一个穿鹅黄复裙的咧着嘴:“回皇后殿下的话,这是中书令家要多张嘴吃酒了!”
周遭晒太阳的,说小话的,听见此时都不免向中书令夫人贺喜。
鹿苑沉浸在一种欢快的气氛里。
赵瑞殊将装蒙汗药的布囊收好,捏了捏孙斐的肩:“船到桥头自然直,你放心,我自会找到方法让你女儿顺利出嫁。”
趁着热烈的气氛,一夫人顺势叫下人收掇出正儿八经的宴席来,说要好好为中书令夫人庆贺一番。
众人聚于亭下,自是一番杯觥交杂。
席间,有夫人眼尖,问:“皇后殿下,您的钗子倒是特别,是宫中匠人的新手艺?”
顺着她的目光,赵瑞殊抚了抚发髻旁陶瓷制的花瓶样簪子。
那夫人连连点头:“是这支!”
“不是什么宫中匠人,是我在民间卖货郎那儿淘到的奇巧。原是个坠子,见之别有一番意趣,拆下花瓶部分,取了珊瑚与白玉雕刻的花草吊坠插在其中,在末端加上青玉簪子,使之与瓶身颜色融合。这便成了。”
正愁见不得时机来讨皇后的欢心,见她难得对什么发表这么长的一段真心话,众夫人立即拥上来夸赞。
有说这花瓶簪子实在是有大雅的;有说皇后娘娘真是手巧的;更有甚者,从朴拙的簪子扯到皇后娘娘真是有林下之风、有古君子之风云云。
赵瑞殊从前游走在这样的场合惯了,早已不稀罕恭维话,如今找着个新喜好,赫然又能从这样的话里找到些喜悦。
回至坤德宫,稍收整一番,她直接一头扎到自己书案前,继续改之前从货郎那买来的陶土物什。
有的做成禁步,有的做钗,有的串到珠帘里,够她忙个不行的。
陆观泽一回来便瞧见她伏案忙碌模样。
他近日公务繁忙,思索一番,还是将大部分的公务留在勤政殿或是兴庆宫办,若在坤德宫,他的思绪总是被赵瑞殊牵着。
明君不当如此。
“从民间一趟回来,便天天拨弄这些,画也不画了,书也不看了。”他打趣道,随手拾起一串串好的珠帘把玩,“这雀形的坠子我喜欢,皇后娘娘大方,赏我吧。”
赵瑞殊乜斜一眼他,并不答应,低头继续串新的珠帘。
“你可知近日有何趣事?”陆观泽将珠帘拨弄得噼里啪啦响,只换来赵瑞殊一句:“我如何得知?”
“谢游递了折子说要请辞闲云野鹤。”
赵瑞殊顿时停下手中活计,转头吃惊地看向他。
他一时间又喜又酸。
喜的是终于让赵瑞殊把目光放自己身上,酸的是她对谢游如此在意。
赵瑞殊来不及顾及他的想法,还沉浸在谢游递折子说要闲云野鹤的震惊中。
从前,谢游给她的印象一直是个温吞儒雅、恭良俭让之人,从不喜出格之事。
他的血液里不流通一丁点有关落拓不羁的因数。
于是他家族叫他留在京城为齐国效力,他也便就做了。
怎么忽然做出这样的事?
放在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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