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我在无限流里当“听诊器”的那些年》
第四天早上的时候雨还在下,但比夜里小了许多,变成了那种极细的雨丝,落在地上几乎没什么声音,只在积水的表面划出细密的同心圆。
碎烬辞推开客厅窗户的时候,冷湿的空气灌进来,带着一股被水泡透了的泥土和铁锈气。
窗台上那盆空花盆的边沿凝结着一层细小的水珠,她伸手把花盆往里推了推,不让它被雨飘湿。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楼下路面上的水洼映着灰白色的云层,对面楼的墙面上淌着一道一道的水痕,像是建筑物本身在出汗。
排水管里的水已经小了很多,从昨夜那种激流冲刷变成了间歇性的滴落,打在铁皮管道底座的积水里发出一下一下的脆响。
沈寂渊从门外进来,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瓶水和几个面包,是从楼下拐角那家小卖部买回来的。
她把袋子放在茶几上,顺手把校服外套的帽子掀下来,头发上沾了一层极细的水珠,像雾一样凝在发梢上。
她坐下的时候目光扫了一下茶几上那排旧物,那截缠着红色细绳的铁丝被谁动过,方向从横放变成了斜放。
碎烬辞注意到那个变化。
她走到茶几前看了看那根铁丝,绳结末端的金属珠子从原来的位置滚到了铁丝弯曲处的凹槽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碰过之后滑过去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沙发底下的位置,地面的灰层上多了一道极浅的印痕,像是有什么软的东西被拖过去之后留下的,非常浅,浅到如果不是蹲下来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蹲下来把手掌伸进沙发底下探了探。
指尖先碰到了一层薄灰,然后触到了一个比灰更粗粝的表面,像是什么织物的边角。
她把它拽出来,是一小块揉成一团的旧布料,灰蓝色的,手感粗糙,像是沙发原有的布料从垫子底下剥离下来的一块。
布料展开之后里面裹着几根深色的毛发,比之前找到的那些略短,颜色更偏深褐,像是同一只猫不同部位褪下来的毛。
她把布料也放到了茶几上那排东西旁边。加上这块,茶几上已经摆了好几样了:
旧锁芯、写着字的信封和平面图纸、写着"雨天别开门"的旧报纸、半透明塑料片、破布和毛发、缠着细绳的铁丝和金属珠子,还有沙发底下这块灰蓝布料。
碎烬辞把它们重新排了排顺序,从信上提到的"原锁"到"铃铛碎片"到"蹲在门外时的触感",每一件东西都指向一个被重复过无数次的行为。
扶卿欢翻完了又一摞旧报纸之后在茶几边上坐下,把报纸叠好放在腿侧。"之前看的报纸大多是五年前的,这份日期更早一些,大约是六七年前的社区简报。
"她把其中一张展开铺在茶几上,指着一小块位置。那是一片读者来信栏里的短文,署名是"一名住户",内容很短,说的是楼道里的流浪猫问题。信里提到"常有一只黑白花猫在楼内流窜,夜间有抓门抓窗的声响,影响居民休息,希望物业予以处理"。
碎烬辞把那张简报拿过来读了一遍。正文最后附了一行编者加的小字:"经了解,该猫系某住户所养,已联系该住户进行管理。"但没有标注是哪一户。
她把简报折好放在一边。
时卿昭从窗台边走过来,手里捧着那只纸杯,草芽的茎秆在杯口上方微微探出来,最顶端又抽出了一对新叶,浅嫩色的,还带着一层极薄的水光。
她把纸杯搁在茶几一角,说:"它昨晚又长了一截。根在水里散得很开了,跟吸水一样快。"
碎烬辞低头看了看那对嫩叶,叶面展开的幅度很小,边缘微微内卷着,像在适应新的环境。
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的尖端,触感柔软,带着一点微凉的水汽。
这时她注意到叶片表面有一道极浅的印记,像是被什么细细的东西刮过去留下的,极轻,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叶脉的自然纹路。她凑近了仔细辨认:
那道印记的最末端微微分叉,像是被三根细小的突起同时划过。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那根草芽轻轻转了个方向让光从另一侧照过来。
印记在侧光下更清楚了,那确实不是叶脉,是三道并列的细痕,间距均匀,像指甲或者爪尖在柔软表面上划过之后留下的。
草芽的叶面很薄,那种力道如果重一些会直接划破,但这几道痕只是表层的一道浅印,像是碰上去的时候已经放轻了力道。
她把纸杯放回原位。
窗外的雨丝在那一刻稍稍密了一阵,玻璃上重新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窗台上那截伸出去的金属排水管的末端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水珠,被风扯着微微晃了几下才掉下去。
中午的时候她们又去了一次501。
沈寂渊站在501门口,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是一个穿灰色背心的中年男人,头发有些长了,下巴上胡茬没刮干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块快睡醒又被吵醒了。
他看见门外站着的是几个人,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了,大概是想起来前两天隔壁有人提过有新住户搬进来。
"有事?"他的嗓子有点哑。
碎烬辞站在沈寂渊身后半步的位置,说:"想问一下关于晚上门外声响的事。我们住楼上,能听到动静。"
男人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身后的走廊又移回来。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衡量这些话值不值得说。
"那个声音啊,"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听了几年了。前几年比较响,最近一年多小了一些,但没断过。下雨天尤其清楚。"
"您开过门看过吗?"
男人摇头。他把后背从门框上撑起来了一些,像是这个动作本身让他不太自在。
"没有。我搬来第二年的时候一个晚上忍不住猫了一眼,从猫眼里看的。外面黑漆漆的,啥也没有。但那声音还在,就在门板上贴着,一下一下地抓。我后来就不看了。关上门当听不见。"
"您听过邻居说谁开过门吗?"
男人又沉默了一下。"老住户说过有个姑娘开过。开了之后第二天就搬走了,啥都没留下。
后来换了几拨人住,都是住一阵子就搬了,最长的一个住了不到两年。"
他说完这句之后打量了碎烬辞一眼,语气里带了一点之前没有的东西,"你们要是也想搬,趁早。反正那屋子留不住人。"
碎烬辞点头道了谢。
男人把门关上了,锁舌落回锁孔的咔嗒声在走廊里响了一下又迅速被空旷吞没。
她转身往楼上走,经过二楼拐角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墙角那摊暗色的印子。
白天的光线比夜晚清楚,她能看见那摊印子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纹顺着地砖的釉面延伸出去,像是液体渗进砖层之后在内部慢慢扩展开的路径。
印子本身不是一整片,而是由无数细小的斑点组成的,像什么液体在滴落的时候溅开又被吸收进去形成的。
回到601之后她把501住户的说法跟另外三个人说了。扶卿欢听完了把帽檐往上推了推,说:
"他住了五六年了,一直知道门外的声音就是猫。但他选择了不去看。
这个选择本身不是恶意,但他跟这栋楼里其他住户一样,用'假装不知道'把那只猫从自己的认知里擦掉了。
他们听见了,知道那是一只猫,但没有人去找过它。602的老太太知道,501的男人知道,物业的简报也写过。
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没有开门看过。"
"除了最开始那个姑娘。"
时卿昭说。她把那根草芽从纸杯里取出来放在掌心里,根须在她指缝间微微卷曲又放开。
"她开了。但她的反应让她自己受不了了。她不是因为害怕猫才踢的,她是被自己推开门之后的那一刻吓到了。
那种'其实只是一只猫'的落差,跟她之前想象的所有恐怖场景之间的落差,大到她无法承受。
她踢了它之后跑了,然后花了好几年时间试图把这件事从记忆里擦掉。但每天晚上门外重新响起抓门声的时候,她又被拉回去了。"
碎烬辞在沙发上坐下来,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排旧物上。
那把旧锁芯、写着字的信纸、破布、布条、铁丝和珠子的位置被扶卿欢重新调整过了,从散开的状态排成了一条线,像在按时间顺序排列一样。
最左边是简报,然后是信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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