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人·长平记事》
自爹娘回来后,杜若便总爱缠着安平,少了当初那些莫须有的嫌隙与忌疑后,她开始打心底里承认安平是个顶顶好的大好人。
可这个顶顶好的大好人见过她太多不堪模样,她这心里就总是云里雾里地不踏实,生怕踩空一步。
世事哪能简单入了她的意,安平自添上书童后便日日忙的脚底生风,阿爹看顾妻女几月后,生怕他累坏了身体,拎上戒尺又上了堂。
一想到他俩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不时共处一室,杜若方觉全身蚂蚁在爬。
她这般抓心挠肺、坐立不安的样子,从阿娘嘴里传到了阿爹耳朵里,又不知安平在背后撺掇了些甚么。
安平总是很能拿捏阿爹,不如说他就是“狐狸精”,谁遇到他都是一致无二的,只不过是好“狐狸”。
阿爹开始反忖,阿娘也若有所思,她突然自由了,不是被拘在“笼子”里的病鸟,是能飞出去再飞回来的雀鸟。
她有些欣喜若狂,只要她的身子好着,有人跟着便总是能出去转转的。
大多数时候是阿娘,也会是阿爹,再少些是安平,大家都不闲时,就落到桑闲头上了。
杜若起初是稍许抵触的,与出门权相重后,也不得不屈从了,小哑巴发不了声,老实巴交跟在后头,打扮干净后,他脸上挨过打的痕迹就更显分明了,望着略略可怖,邻家孩童见着有几个当街被吓哭了。
此后,又只轮着他有闲时,他红着脸低头摆手,模样看着窘迫。
来之不易的溜达闲隙怎忍被扰,杜若早就对他那副狗儿样看不上眼了,当初第一眼就觉得心烦,凭着身量差揪着小孩的领子拽了出去。
桑闲哪敢反抗,杜若姐姐是家里的宝贝疙瘩,得罪了她,不消别人,安平哥哥恐怕第一个将他扫地出门,他只能亦步亦趋跟着,一程都紧紧低好头,怕被别人看了去。
杜若逛得舒爽了才肯回家,从屋里翻出一包东西,便是阿爹阿娘去邻镇时淘回来那包的小物什,里面有些风车、拨浪鼓、毽子和布老虎甚么的。
爹娘也真是的,全是些逗小孩子的玩意。
她拿出个鹅形哨放在桑闲面前,打算贿赂他,别教别人知道,以为她欺负了他,桑闲眼睛眨巴,目光围着哨子转了转,原本探出的手又缩了回去,然后摇了摇头。
这小孩怎么这么别扭,杜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可看了看他脸上的疤又消了,安平说,上了药后也收效甚微,安平还说,桑闲原本是会说话的,就为了做成合适的饵料,生生被毒哑了。
彼时杜若第一次对桑闲有了好奇,杜若问安平,你怎么晓得的,安平用手比划了几下,说道:“他和我说的,你若想学,我也可以教你。”
桑闲原本不会手语,也没人教过他,桑闲不忙,作为书童他也只帮忙做些整理书籍和研墨的小活,其余时候安平会教他练练字习习文。
安平甚么都触类旁通,手语也是他究合了些通泛常用的指麾教习给了桑闲。
不会说话时,肢体的细微动作总是更多,这小孩分明就是喜欢,对十岁的孩童可能稍显幼稚,可对他这般从小没得过几样玩趣的恰是正好。
杜若所幸整包塞给了他,桑闲受宠若惊地抱在怀里,过了会才比了:谢谢姐姐。
“抬起头来说,别整天装得像只小狗,光会骗心软的。”
时至秋收,阿娘忙着收谷制酒曲,私塾里不少学生也要回家务农,反倒闲了不少。
阿爹要帮着阿娘打下手,安平就成了出行的不二之选。
那时正巧京畿里有名的书行大师新著了作,说是多有新意,不同往回的陈旧古板,取了不少达官显贵的风流雅事作材。
纸张本就金贵,这般的书比往常的更甚,整个镇里书行也没得几本货。
可杜若想要,连上先前安平送她的那本,桌案上的那些书皮都要翻皱了,如果能得上这么一本定然是她的镇案之宝。
数了数这半年来的积蓄存下的积蓄,堪够半数有余,杜若想都没想又瞄上了安平。
安平想都没想也答应了,杜若欢天喜地出了门,安平就在后面稳步跟着,无论她快与慢,总是隔着两步之遥。
书行隔了有些远,路上无聊间杜若问起安平,桑闲这名字的由来,安平答道:“‘维桑与梓,必恭敬止’,即是喻家,再者桑树顽强繁茂,那孩子少时所托非人,只愿他顺遂闲适到老。”
杜若听后点点头,只觉得不愧是安平。
书行前围得人不少,求书的有之,驻足看热闹的人更甚,毕竟是京畿来的好物,钟爱此道者少不得要来碰碰运气,哪怕银钱不足也要捧个人场。
掌柜的是个性情中人,都是邻里乡亲的也不整价高者得那套劳什子,说好了只卖有缘人,听着怪玄乎的。
当安平银货两讫,从一众姑娘和行人中抱了书出来时,杜若只觉得没甚么新意,可以说是毫不意外。
撒娇略施小计央着安平去买是对的,姑娘看了拱手相让,掌柜见了招呼着二夫子坐,就连行人也赞道多是一件美谈啊。
镇上大约是无人不识得安平的,一来是阿爹的私塾确实名气大;二来是安平的才学谁人不叹,只可惜他无籍,否则谁都觉着他是蟾宫折桂的料子;三来是他委实长得过于惹眼,金形玉制的,望之如临朗月清风不足道矣,自他来后家门口来往吆喝的人都要多上不少。
“狐狸精”果然靠得住,安平瞄了一眼书封,上面写着《恩断太和殿》,眉头不由挑了挑。
太和殿是人皇宝堂,在大启朝仅有重大典仪才会启用,能在场的至少都是紫绶金印的卿相,是天下读书人魂牵梦往之所。
杜若只觉眼皮跳了跳,一把把书从他手里夺过,紧紧捂在怀里,磕磕巴巴道了谢:“安平哥哥,欠的钱等我攒够再还你。”
转身一溜烟就跑了,好端端的晴天,原先还艳阳高照的,倏忽间阴沉下来,云布则雨落,街上行人三三两两跑散开。
未曾料想到,两人谁也没带伞,安平不敢怠慢,拉了杜若就往街边铺子檐下躲雨去。
雨势不大却有风,唯恐杜若身子沾了寒凉,安平只好拉起袖袍给她遮风。
他身形挺拔刚健,虽未有接触,也已把杜若牢牢与外隔开,留的空间狭促,以她的身量侧目便是他起伏的胸膛,风声被隔绝得七七八八,两人的呼吸声如落针,微但可察。
杜若有些不自在,安平倒没看她,他扭了头望着檐外天色,杜若悄悄偏头,视野侧了上去,胸膛之上是玉削的脖颈,小菩萨侧脸时喉结看得更加分明。
杜若心里升起一阵慌乱,只觉面红耳赤的,赶紧扭过头,默默念叨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尴尬之余抬手想用手中的宝书挡上一挡,安平的围势舒展开些,留予她的空间变大了,杜若心虚地对他笑了笑,随手翻至扉页,装作在看。
安平比杜若高上许多,是以,他不过一扫就能瞧见扉页上只有五个大字:王甫相公著。
若是寻常,他会装作没看见,除非她问他,可是如今,他觉得有些不妥,于是他煞有介事地问起:“王甫相公,这是何意?”
杜若还沉浸在方才的心悸中,没能回过神来:“这位先生叫做王甫。”
安平见她呆呆的,依他眼中所见,她如今是害了相思病,只还尚不确定是对谁,所以安平追问道:“先生就先生,若是有相公的女子念起,岂不坏了体统?”
时下离光启帝建立大启不过四十载不足,那时夫妻间互相称谓相公郎君娘子夫人已是几千年的常理。
杜若这才会过意,天下间也有安平不晓得的事,也对,安平日日研圣贤书究圣人典的,哪像她,甚么杂书都瞧。
“这是京畿里的新风,你因循守旧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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