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造物主》
从常羊山到青丘,刑天说要走一天半。
林漫觉得一天半太久了。
“你就不能跑快点?”她坐在刑天手掌里,双腿晃荡着,手里拿着从应急包里翻出的一包压缩饼干,掰成小块喂给讙。讙蹲在她膝盖上,三条尾巴竖起来,彩色流苏在风中飘——那流苏已经褪成了极浅极浅的白色,口红彻底用完了,笑声露珠也快见底了。
“我已经很快了。”刑天闷声说。
“你一步跨二十米,但你的步频太慢了,你走一步的时间我能走三步。”
刑天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女人。“你要走路?”
“我要速度。”林漫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你有没有能滑的东西?我在我的世界,有一种叫滑板的东西——一块木板,底下有四个小轮子,踩上去蹬一脚就能溜出去很远。”
“滑板?”刑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嘴里嚼一块从没尝过的石头。
“算了,说了你也不懂。”林漫摆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昨天不是说,你山洞里有很多我曾祖母留下的东西?有没有那种带轮子的木板?”
刑天沉默了两息,然后从腰间的兽皮袋里掏出一块木板。
不是普通的木板。那是一块经过打磨的浅色桐木板,边缘磨得圆润,板面上有极细极细的磕痕和磨痕,像是被用过很多次。板子底下用麻绳绑着四个木头削成的小轮子,轮子的边缘不太圆,歪歪扭扭的,但确实是轮子——显然是有人手工一刀一刀削出来的。
“林织留下的。”刑天说,“她叫它‘带轮子的木板’。她骑着它从常羊山山坡上溜下去,摔了好几次。最后一次摔断了轮子,她把轮子重新削好,放在我山洞里,说‘以后有人来,会用到’。然后她走了。轮子一直在我这里。”
林漫接过那块木板,翻过来看。木头轮子上确实有一道裂痕,被麻绳缠了好几圈,缠得很仔细,每一圈都排得整整齐齐。那是林织的缠法——和她笔记本里缝布料时的针脚排列方式一模一样,平行线,等间距,末端打一个小小的结。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道裂痕。“她摔的时候你在场吗?”
“在。她从山坡上冲下去,轮子磕在石头上,飞出去了。我跑过去把她从泥坑里捞出来。她浑身都是泥,但她在笑,说‘这个比走路快’。后来她把轮子重新削好,又试了一次。第二次成了。她从常羊山山坡一路溜到山脚,溜了很远很远。她站在山脚下,对着山顶喊——‘刑天!我比你快!’”刑天的肚脐嘴弯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那时候她头发还没有白。”
林漫低头看着手里这块木板。林织削的轮子,林织缠的麻绳,林织摔过的裂痕。她翻到板面正面,发现板面上还刻着几个极小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刚学写字时的笔画——“下次骑的时候,别朝有石头的方向拐”。
林漫笑了。“她也挺疯的。”
“林家的女人都疯。”刑天说,“你比她疯得还厉害。她只摔了一次就学会了怎么拐弯。你——还没骑就已经在想了。”
“想又没错。我先试试。”
她把木板放在地上,踩了踩,确认四个轮子都着地。然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刑天肩膀上的兽皮袋——讙蹲在袋子里,三条尾巴卷住袋口的麻绳,只露出一个脑袋,彩色流苏垂在袋外轻轻晃动。
“讙助理,你坐稳了。”
讙眨了眨那只金色的独眼。
林漫一脚踩上滑板,另一只脚在地上蹬了一下。
滑板出去了。
刚开始的几秒钟,一切都很顺利。山路是平的,碎石的颗粒不大不小刚好让轮子滚得顺畅。林漫站在滑板上,重心微微前倾,风从耳边吹过,灰色的灌木丛在两侧往后退。她甚至有空想:林织当年溜下去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风声在耳朵里灌,心跳在胸口撞,觉得自己比风还快。
然后山路开始往下走了。
不是那种平缓的下坡。是那种——突然就陡起来了、而且越来越陡、陡到你想骂人的下坡。
“我裂开了——”林漫只说了一个字。
滑板的速度在五秒钟内从“悠闲散步”变成了“过山车下坠”。碎石在轮子底下飞溅,风从耳边变成了尖叫——不是她在叫,是风在叫。她的银发被吹得竖起来,中间夹着的那几根白发——白语说她每用一次剪刀就少一天寿命留下的痕迹——混在银发里像几道细细的闪电。
“刹车!刹车怎么刹!”她大喊。
没有人回答她。刑天在后面追,但他太大了,下坡的时候不敢跑太快,怕踩到林漫。讙从兽皮袋里探出头来,三条尾巴竖得笔直,独眼瞪得像铜铃。
林漫尝试用脚刹——把一只脚放下来蹭地面。但碎石太滑了,脚一放下去就像踩在冰面上,完全使不上力。她又试了试转弯减速——把身体往一侧倾斜,让滑板走一个弧线。但这个动作在平地上做很容易,在下坡的时候做,等于自杀——轮子一歪,整块板侧翻,她整个人被甩出去。
滑板冲向一个弯道。
弯道的另一边是——
泥坑。
不是普通泥坑。是那种山脚下常年积水、混合了腐烂植物和不知名动物粪便的、灰黑色的、冒着泡泡的泥坑。
“不不不不不——”
林漫没能说完“不”字。滑板冲进泥坑的边缘,轮子陷进淤泥里,瞬间停住。但她的身体没有停住。她整个人从滑板上飞了出去,在空中画了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然后——
“噗。”
脸朝下,扎进了泥坑。
不是整个泥坑,是泥坑最浅的地方。但这已经够糟了。灰色的、黏糊糊的、散发着酸臭味的泥巴从她的头发糊到她的脖子,从她的脖子糊到她的衣服,从她的衣服糊到她的鞋子。她整个人就像一根被巧克力酱裹住的薯条,只不过巧克力酱是灰色的,而且还是馊的。
刑天赶到的时候,林漫正趴在泥坑边上,像一条搁浅的鱼。
他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她的背。
“你说了你不会摔。”
林漫从泥巴里抬起脸。她的银色头发变成了灰色,脸上全是泥,只有眼睛还是亮的——那亮光里带着杀意。
“你再说一遍。”
刑天很识趣地没再说。
他从泥坑里把林漫捞出来,放在一块干净的草地上。林漫坐在草地上,浑身滴着灰色的泥水,表情像是被甲方改了五十版方案之后甲方说“还是第一版好”。她从头发上抓下一把泥,甩在地上。
“林织当年摔进泥坑的时候,你也这么戳她的背?”
“没有。她自己爬出来的,然后让我帮她把轮子捡回来。”
“你怎么不帮她把人也捡回来?”
“她说不用。她说做衣服的人手上沾的颜料比泥巴难洗多了,这点泥不算什么。”刑天顿了顿,“她还说,摔进泥坑才知道哪里有石头,下次就记住了。”
林漫低头看着自己满身的泥。灰色的,黏糊糊的,散发着臭味。她想起林织留在板面上的那行小字——“下次骑的时候,别朝有石头的方向拐”。“她也摔了。她摔完之后继续骑,骑了第二次就成了。她头发还没白的时候,也摔过。”
刑天没有说话,但他的肚脐嘴轻轻弯了一下。
讙从兽皮袋里跳出来,走到林漫面前,歪着脑袋看她。
然后它笑了。
林漫从来没想过一只讙会笑。但它确实在笑——它的那只金色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三条尾巴卷起来,整个身体都在抖,喉咙里发出一种“咕咕咕”的声音,跟它之前模仿泉水、模仿风的声音完全不同。这个声音更像是在说:哈哈哈哈哈你活该。
“你笑什么?”林漫瞪它。
讙笑得更厉害了,三条尾巴摇得像风扇,彩色流苏甩来甩去。甩到一半,它忽然不笑了。不是因为笑够了——是因为它的流苏在甩动中扫到了林漫脸上的泥巴,白色流苏沾上了一小片灰色的泥浆。它低头看着自己脏了一小截的流苏,独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然后它伸出舌头,开始极其认真地舔自己的流苏。舔了好一会儿,把那一小截流苏舔得干干净净——虽然颜色还是白色,但它舔完之后,用尾巴轻轻碰了碰林漫的手背。那意思是:我不嫌弃你。
林漫的鼻子酸了一下。她站起来,泥水从她身上往下淌。“行,你们都笑吧。笑完了帮我找水。”
刑天带她找到了一条小溪。
不是之前那种灰色的溪水,而是一条真正的、清澈的、底部长着绿色水草的小溪。林漫蹲在溪边,把脸埋进水里。冰凉的水冲走了脸上的泥巴。她洗了头发,洗了衣服,洗了鞋,洗了剪刀。剪刀泡过水之后反而更亮了,手柄上的纹路清晰得像刻上去的。
“下次,”她一边拧衣服上的水一边对刑天说,“我说要骑滑板的时候,你拦住我。”
“我拦了。”
“你拦得不够用力。”
刑天胸口的眼睛眨了眨:“人类真难伺候。”
林漫白了他一眼,把湿衣服重新穿上。帆布鞋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像踩在一群青蛙身上。她把滑板从泥坑里拔出来,在溪水里冲洗干净。木头轮子被泥水泡过之后,轮轴发出极细极细的嘎吱声,像是很久没有上油的老门轴。林织缠上去的麻绳吃透了水,比之前更紧了——那些麻绳在干燥的时候已经缠得很紧,吸了水之后又胀了一圈,把轮轴裹得严严实实。
她把滑板翻过来,板底朝天放在溪边的石头上晾。轮子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石头上,发出极细极细的嘀嗒声。她坐在石头旁边,忽然开口。
“刑天,集齐七枚碎片到底能怎样?你说能打开归墟之门——门那边是我来的世界?那七枚碎片分别在什么地方?”
刑天蹲下来,用斧尖在溪边的泥地上画了七个点,然后用线把它们连起来,像一张简陋的星图。
“七枚碎片散在七处。每一枚对应女娲剪的一种能力。集齐七枚,剪刀就不再是碎片了——是完整的女娲剪。完整的女娲剪能剪开归墟之门,让你回去。”
他的斧尖点在第一个点上。“第一枚,青丘——九尾狐的魅惑之力。你已经知道了,就在阿狸所在的塔顶。青丘碎片能干扰低级规则,让标准化局的符文失灵。你在青丘外围剪开笼子锁的时候,靠的就是它的力量——那时候碎片还没正式融入你体内,但已经开始起作用了。因为碎片不在别的地方,就在塔顶。你接近它,剪刀就会共振。”
斧尖移到第二个点。“第二枚,钟山——应龙的雨之力。应龙被标准化成‘西方恶龙’,但它真正的力量是下雨。雨能净化被标准化的水,让灰色的水重新变成透明的。你面前这条小溪之所以没有被标准化,是因为它的源头在钟山山脚——那里是应龙的角尖最后一滴蓝光落下的地方。碎片在应龙的身体里。”
“第三枚,洞庭——巴蛇的记忆之力。巴蛇被标准化成‘贪食之恶’,但它真正的力量是记住。它的鳞片上曾经有七种花纹,每一种花纹都对应一种快乐。标准化局把它的鳞片磨光了,但巴蛇把最珍贵的记忆藏在胃里——碎片也在那里,和那些记忆的残片待在一起。你要让巴蛇愿意把它吐出来。”
“第四枚,氏人国——人鱼的声音之力。人鱼被标准化成‘只能唱赞歌的奴隶’,但她们真正的力量是潮汐歌。声音能震碎规则符文,能唤醒被夺走的记忆。碎片在氏人国的珍珠贝里。珍珠贝只听潮汐歌——白泽不会唱歌,所以拿不走它。”
“第五枚,昆仑山腰——开明兽的诗之力。开明兽被标准化成‘九头警卫’,九个脑袋只会吼叫、统一转向。但它真正的力量是诗——九个脑袋有九种音调,合在一起像一首诗。标准化局把它的九束鬃毛编成了一条灰色的绳子,但它的角尖还在。碎片嵌在角尖九道刻痕交汇的中心,嵌得很深——深到只有它自己愿意的时候,才能取出来。”
“第六枚,白泽图书馆——白泽的真名之力。白泽被标准化成‘通晓万物的老者,不能笑,不能哭,不能心软’,但它真正的力量是记住名字。它把大荒所有被标准化过的异兽的真名全部写进了不存在之书里。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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