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匠录:我携云灵走遍九州收录全品类非遗》
平遥古城醇厚沉静的生漆木香,是晋中黄土塬婚嫁礼器里温润内敛的烟火诗意。
多层裱灰推光炼出的漆器匠魂,第二十六片莲瓣安稳蛰伏在识海破碎莲台。二十六缕或凛冽、或温润、或清浅、或厚重的匠魂层层缠绕,将我自云阙携来的千年冰冷仙意,一寸寸揉得彻底柔软温热。那片深棕旧色的漆光在莲台深处落定之后,北方干燥的风便被留在了身后,空气里重新渗进湿润的、带着泥土和草木清腥的气息,像一阵从山谷深处漫上来的旧雾,正等着把新到的人先浸透一遍。
离开平遥南大街漆坊那日,秋日干风卷黄土掠过青砖城墙,少女阿漆把一枚迷你描金漆小盒塞进我的行囊,漆面刚推完最后一遍光,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内敛的暖润。她的指尖还留着打磨瓦灰留下的细密磨痕,像一件旧漆器表面被人反复擦拭之后残留的布纹方向。“漆要养,你走远路的时候把它放在贴身的口袋里,它会跟着你的体温慢慢变。”她说。李老师傅倚着十九代漆坊的打磨木台挥手,平缓厚重的平遥晋语混着秋风散开:“南边的山谷雨水多,开窑之前先让身子骨适应几天再添火,窑温不能急。”
二十六城踏遍,晋中多层实木髹漆陈设文脉完整收藏。第二卷的脚步离开干燥黄土高原,一路向南奔赴浙江龙泉溪口山谷。
安化山间雾茶、大同塞北锻铜、醴陵釉彩瓷、丹寨苗疆蜡染、巍山苍山扎染、昆明乌铜走银、肇庆端溪砚、潮州宗族浅雕木雕、寿宁廊桥榫卯原木、德化素白瓷塑、景德千年窑火、姑苏千针苏绣、休宁松烟徽墨、平遥多层推光漆、东阳多层深雕木雕、婺源千丝竹编、金华古法发酵火腿、泾县檀皮宣纸、善琏七十二道湖笔、凤翔黄土彩绘泥塑、蔚县手工刻纸窗花、潍坊古法扎绘风筝、苏州分层千针苏绣、自贡深井柴火井盐、平遥实木推光漆——二十七座城的光在莲台中铺成一片逐渐密集的星野。常温的漆光与高温的窑光之间还隔着一段尚未被照亮的间隙,像一排旧窑的窑门正在依次被推开,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一段等待被确认的温度。
如今我踏路南下,不再只为躲避天规惩戒,心底牢牢攥着一份不肯退让的执念——能多护住一门手艺,便绝不让一缕承载一方水土风骨的匠魂,悄无声息消散在浙南山谷连绵窑烟里。
过了金华,往南的路开始收窄。山从丘陵变成深谷,溪水从河变成涧,空气里的湿度逐渐上升,带着松木和泥土混合的气息,像走进一间刚熄火的老窑,窑膛里的余温还在慢慢释放,不烫,但你能感觉到那些砖墙还在呼吸。
龙泉溪口的山谷在黄昏的光线里显出轮廓。两侧的山不高但密,长满了马尾松和毛竹,山坡上的松树层层叠叠地向山顶铺展,墨绿色的树冠在暮色里连成一片不反光的厚绒。山脚沿溪散布着十几座老龙窑的遗址——有的已经坍塌了大半,窑顶的砖石陷进了泥土里,长满了蕨类和苔藓;有的还保持着完整的弓形轮廓,窑门用旧木板封着,门缝里塞满了落叶和干苔。只有一座还在用,远看过去,能看见窑顶排烟口有极淡的白色烟气正在稳定地升起来,穿过松林上方的空气,散进暮色里,像一根从山体深处引上来的细线。
溪水在谷底流着,水声不大,但持续,带着常年冲刷卵石之后形成的均匀节奏。临溪的老窑坊缩在一片马尾松林和溪岸之间的平地上,门脸不大,红砖砌的,窑门是一扇用旧角铁焊的铁皮门,门板上还残留着多年前用白漆刷的几个字,只能认出“龙泉”两个字,剩下的笔画被风吹雨打磨没了。
我沿着溪岸走了几步,停下来。门缝里透出暗红的光,是窑膛里松木还在闷烧的余火——光不亮,但稳定,像一个人正在用最后的耐心调□□口的大小。
七十二岁的周老师傅正蹲在窑门口,从观察孔里用铁钎探了一下窑膛上部的温度,抽出铁钎,在暮色里看了看它被烧红的那一截的长度。他的动作极慢,像是每个动作之间都隔着一整个呼吸的间隔,让窑火有足够的时间回应他刚刚完成的那一次介入。
他的双手——长年与瓷土和窑火相处之后的那双手——从指尖到手腕覆着一层洗不掉的白垢,是瓷土的残留,在窑火的烘烤下变成了一层极薄的、像素烧坯表面那样的哑光白底。手背上有几处旧烫痕,像是被窑门缝隙里漏出的热气反复烫过之后留下的浅色斑,像老瓷器在窑中经历多次烧造后表面形成的自然开片。
他的左手边,十五岁的阿青蹲在一只矮木凳上,面前摊着一块湿润的瓷泥,正在练习拉坯。她的手法稚嫩但认真,手指扶在泥团外侧随着轮盘转动均匀收拢,泥坯在她掌下慢慢立起来又塌下去,她塌了三次也没有换泥,继续在同一个泥团上重新开始。
靠墙的长案上,四十五岁的老叶站在一只老式木箱旁边,正在整理一排已经素烧过的坯体。他的手是干净的——没有瓷土,没有釉料——和他正站着的这间窑坊里所有东西之间隔着一层被工厂工作服包裹着的距离。但他的目光落在那排素烧坯上的时候,落得很慢,像一个人正在用自己的眼睛重新学习一件已经很久没有亲手触碰过的东西的触感。
窗边的旧木案上,二十六岁的阿溪正低头在一张白纸上画图。她画的是简化后的青瓷茶托的设计稿,把传统大尺寸立瓶的轮廓收窄、压扁,保留了口沿的弧度和底足的收束,但整体高度缩到了两指宽。旁边摆着几件做好的小样品,釉色是浅粉青,表面有细密的自然开片纹路,像冰裂的薄冰被收进了一只茶杯的杯壁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铁皮门上残留的旧白漆字。那行字大约已经写了很多年了,笔画被雨水和松烟反复冲刷过,只剩下三个字的轮廓——“龙泉窑”。最后那个字只剩一个偏旁,像一扇被烧了太久的窑门,门上的字正在被窑火本身慢慢洗掉。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周师傅从观察孔里抽出第二根铁钎、确认了上层温度的变化幅度之后,才轻轻走进去。窑场的地面是硬实的,踩上去能感觉到脚下传来的微温——是窑膛的热量通过地底砖层持续向上释放的余温。
“从北边过来的?”周师傅没有回头,从脚步声的轻重判断来人的习惯。他的龙泉吴语比苏州的吴语更缓一些,像是窑火养出来的语速,不着急,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该落的位置。
“从平遥过来的。再往前是自贡、苏州、潍坊、凤翔……”
他点了点头,把铁钎搁在窑门边的铁架上,然后从案板底下抽出一只矮竹凳,放在离窑门不太远但也不太近的位置——刚好能感受到窑膛散出的余温,但不至于被持续的热浪烘得坐不住。“坯还没烧透,再等一个时辰才能开窑。你先坐着,等火烧到该到的位置。”
我在竹凳上坐下来。地面传来的微温从脚底缓缓向上渗透,窑膛里的光透过观察孔漏出一道窄窄的暗红,在青砖地面上铺成一条窄长的暖色光带。阿青的陶轮还在转着,这一遍比上一遍稳了一些——她的泥坯立起来了,虽然口径还不匀,但至少没有在拉到一半的时候塌掉。
周师傅往窑门侧面的添柴口里又塞了两根松木,用铁钩把底层的灰烬拨了拨,让新柴能直接接触到炭火层。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几乎没有额外用力,像是手臂已经记住了这些动作需要的力度和角度。
阿青拉完了一个坯,从陶轮上拿下来端详了片刻,搁在案板上,重新揉下一团泥。她揉泥的时候手指用力均匀地按压着,像是在替手里的泥团完成一段它需要的热身,然后才把它放回陶轮上。她偏过头,看了看窑膛方向透出的暗红色光,又看了看自己案板上的泥坯,开口问了一句,声音不大,带着山谷常年湿润气候养出的软尾腔:“周伯,我昨天去镇上茶具店看了一圈。一整面货架摆的都是电窑青瓷茶具,有粉青的、梅子青的、豆青的,颜色和我们龙窑烧出来的差不多。价格低了很多,一套茶具才几十块,还配收纳布袋,送人都拿得出手。”
“我在那面货架前面站了好久,想找到一件上面有窑火气息的,就是那种在窑里多待了三五天、釉面底下有细微气泡流动感的。整面货架翻遍了,没有。”
周师傅正在用铁钎调整添柴口的进风量。他听完阿青的话,动作没有变快或变慢,像是这话的内容和窑温的变化是同一类信息——需要被接收,但不能因为接收了它而影响下一根柴该在什么时候放进去。“你在那面货架前面站着的时候,有没有人过来跟你介绍哪一款是手工龙窑烧的?”
“没有。整面货架旁边贴了一张牌子,写着‘现代龙泉青瓷,科技赋能传统工艺’。旁边没有人介绍。因为不需要介绍,价格已经替所有东西说完了话。”
周师傅把铁钎从添柴口抽出来,搁回架子上,偏过头看了阿青一眼。他看了大约两三息的功夫,目光落在阿青案板上那只新拉好的坯体边缘——那道弧线虽然没有完全收匀,但已经能看出她正在主动调整力道的分配了。
“你回来看见自家窑还在烧着的时候,和你在那面货架前面站着的时候,心里哪边更静一些?”
阿青低头看着自己拉好的那只坯体,指尖沿着坯沿没有收匀的那道弧度走了一遍,像在用指腹的温度替它做一次最后的微调。“自家窑这边静一些。那边货架的声音太多——电窑的、气窑的、包装袋的摩擦声、扫码付款的提示音。这边只有松木在烧的声音,和溪水的声音。听得清楚。”
周师傅没有接话。他从窑门边的木架上取下一只已经烧好的粉青小盏,在掌心转了半圈,对着暮色里渗进来的天光看了看釉面的透光度和开片密度,然后搁回架子上。
老叶整理完了那排素烧坯。他把最后一件坯体放回木架最上层,退后一步,站在案板旁边,没有走开。他看着那排素烧坯,像在重新确认一件旧物件上自己还记得的细节——它是什么时候素烧的,烧的时候窑温升了多久,是哪一批松木送进去的。他看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比他进门的时候低了一些:“周伯,我前两天路过城郊那家新开的陶瓷文创园。园区里建了四座气窑,每座窑的控温台旁边都坐着一个戴白手套的年轻人,盯着屏幕上的温度曲线。我从门口走过的时候,那些年轻人没有一个人抬头。”
“园区大门口挂了一块铜牌,写着‘国家级非遗龙泉青瓷传承基地’。”
“我站在那块铜牌前面看了很久。铜牌底下刻着一行小字,‘烧制工艺:全自动温控,成品率98%,周期:6—8小时。’”
他说完这几句话之后,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他在案板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木架最上层一只素烧坯的底足边缘——那是他整理的时候最后一件放过的手摸过的位置。
阿溪从图纸上抬起头来,看了老叶一眼,然后低头在稿纸边缘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温度曲线≠窑火呼吸。曲线是数字,呼吸是人。”她写完没有念出来,只是把那页稿纸翻到了下一页,开始画下一件样品的设计轮廓。
天光从窑坊西窗斜斜照进来,落在案板上那排素烧坯表面。那些素烧坯还没有上釉,保持着胎土本身的米白色,在暮光里呈现出一种极温和的哑光感。它们排成一排,间隔均匀,像是正在安静排队的旧年岁,各自等着各自该进窑的那一天。窑膛里的松木在闷烧过程中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是松脂在高温下被挤出木质孔隙时自然释放的声响,像有人在用极慢的语速朗读一封写好了很久的信。
我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竹凳的边缘。木质的。
周师傅往添柴口塞了最后一根松木,把铁钩靠在墙角,走到案板边,从木架第二层取下一只刚出窑的浅粉青小杯。杯身不高,大约刚好能握在掌心里,釉面在暮光下泛着一层内敛的光,不是亮面的那种反光,是像旧玉表面被盘了很久之后形成的那种均匀的温润哑光。釉层底下散布着极细的冰裂纹开片,像是釉料在冷却过程中自然形成的细小肌理,没有两条裂纹是平行的。
他把小杯递过来:“捏着杯沿转一圈,感受一下坯体修得匀不匀。”
我接过杯子。杯沿的弧面收得极为干净利落,指腹沿着口沿走了一圈,没有感觉到任何毛刺或起伏。内壁的釉层薄而均匀,底部一圈微微下凹,像一口刚填满的浅潭正在缓慢地适应周围空气的温度。杯壁薄到了接近半透明的程度,对着窗外的天光看,能隐约看见手指的轮廓从杯壁另一侧透过来。
“周师傅,”我捏着那只小杯,“我做过的路,看见很多手艺被机器替代了。有些是刚需,有些是装饰,有些是文人的。这只杯子算哪一种?”
他正在整理案板上的修坯工具,把旋刀按大小重新归位。他没有抬头,声音从案板上方传过来:“它哪一样也不是,但也哪一样都是。有些人拿它喝茶,有些人拿它养茶渍,有些人拿它插一枝野花。它不挑人,不挑用场。你拿它喝茶,它就替茶留住温度;你把它空着放在窗台上,它就替路过的人接一层傍晚的天光。它不是被拿来用的,也不是被拿来赏的,它是被拿来陪的。”
“从前溪口有句老话,‘烧一窑青瓷,像养一个人’。窑火停了,它自己还在慢慢变。头一年的青是毛的、涩的,要用茶养两年才能养出你想留的那层旧色。机器烧出来的青瓷不用养,它出厂的时候已经是最亮的状态了,三年后还是那个颜色。可养出来的旧色和做出来的新亮之间,隔着几百个傍晚有人端着它慢慢转一圈的距离。”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把案板上的旋刀全部归好了位,拿起一块干布擦了擦手指上沾的瓷土粉。那块布被洗了很多次,已经变成了接近胎土本身的米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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