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漫长》
除夕那天,城市从清晨就开始热闹起来。苌斓靠在病床上,隔着双层玻璃窗,也能听见街头巷尾此起彼伏的爆竹声。护士推门进来时,脸上带着平日没有的喜气,白大褂口袋里露出一截红色的利是封。走廊里不知谁的家属拎着大包小包匆匆走过,保温袋的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红彤彤的春联和福字贴。
“新年好。”护士把针头扎进他手背的留置针接口,动作很轻。苌斓回了一句新年好,声音被监护仪的滴答声盖住了大半。
临近中午,阳光终于穿透了灰蒙蒙的云层,照在住院部楼下的院子里。家属们三三两两地推着轮椅,把能下床的病人带到花园里透气。有个小孩穿着大红色的棉袄在雪地上跑,手里举着一只纸风车,风车被北风吹得呼啦啦转。他的笑声又尖又脆,穿透了玻璃,穿透了药水的滴答声,一直传进病房里。
下午,化疗药物的副作用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恶心先来,胃里翻江倒海,苌斓趴在床边对着垃圾桶干呕。他吐完之后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脸色比枕头套还白。忘海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他没有喝,只是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暖着。然后是疼痛——骨头深处那种钝痛又开始作祟,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骨髓里来回锯动。他侧躺着,把被子拉到下巴,没有出声。
傍晚,窗外传来一阵特别响亮的爆竹声,紧接着是烟花升空的尖啸。第一朵烟花在灰蓝色的天幕上炸开,金色的,像一朵盛开的菊花。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红色的、绿色的、银白色的,一簇一簇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整条梧桐道,照亮了医院灰白的墙壁,照亮了病房里那张小小的床头柜。
苌斓侧过头看着窗外,烟花的色彩在他瞳孔里明明灭灭。他说,外面好热闹。往年除夕我们也热闹过——我爸在厨房里炸春卷,我妈在旁边包饺子,两个人在厨房里因为馅的咸淡拌嘴。你坐在沙发上帮我绕毛线团,绕得比我绕的还乱。客厅里电视开着,茶几上摆满了花生瓜子,春联是我爸写的,灯笼是我挂的,穗子捋得整整齐齐。现在那对灯笼还在储物间里,穗子歪了没人捋。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窗外又一朵烟花炸开,这次是银色的,像满天的星星突然坠落。他想起小时候——不是那个有父亲母亲的童年,是更早的、在养父母家的除夕。养母让他一个人在厨房洗碗,客厅里养父母和亲戚们推杯换盏,笑声穿过紧闭的厨房门传进来。洗洁精用完了没人买,他用手蘸着冷水搓盘子上的油污,手指冻得通红。窗外的烟花也是这么亮,这么热闹,但那些光只照亮了他的手,没有照亮他的脸。
现在他有了可以团圆的人——忘海在床边陪着他,床头柜上摆着忘海从超市买来的水果和面包,输液架上挂着一个很小的红灯笼。可他困在这张病床上,身上连着输液管,化疗药物正顺着血管流遍全身,把每一寸骨头都泡在酸痛里。他多想站起来走到窗边,把脸贴在玻璃上看烟花;多想走到厨房里帮父亲炸春卷,帮母亲包饺子,帮忘海把绕乱的毛线团解开。春节就在这里,热闹就在窗外,他却只能躺着,让这些声音从耳朵里流进去又从眼睛里流出来。
天色渐渐暗下来,苌斓靠在病床上,腿上盖着那条灰色薄毯。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忘海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忽然开口,说想回家过年。不是回那个有养父母的“家”,是回那个有父亲和母亲的家——父亲在厨房里炸春卷,母亲在旁边包饺子,两个人在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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