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漫长》
夏至那天,天亮得格外早。苌斓把冬天的厚窗帘换成了浅米色的薄纱,阳光从纱线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铺了一层碎金。他站在窗前伸了个懒腰,回头对还躺在床上的忘海说今天夏至,晚上吃凉面。忘海侧躺着看他——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后背被阳光照得微微发亮,头发长了一点,发尾搭在后颈上,随着他拉窗帘的动作轻轻晃动。
忘海想起很久以前在高中教室里,苌斓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阳光也是这样落在他后颈上。那时候他瘦得厉害,校服空荡荡的,袖口拉得很低遮住手腕。现在他还是瘦,但肩膀比以前宽了一点,手臂上有了淡淡的肌肉线条,袖口卷到手肘,手腕上那些旧伤疤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了。
厨房里,苌斓把黄瓜切成细丝,刀工比去年又进步了不少。面条是昨天擀好的,放在冰箱里醒了一夜,下锅煮到八分熟捞出来过凉水,根根分明,筋道弹牙。他把芝麻酱用温水调开,加蒜泥、醋、生抽、一点点糖,筷子搅动时酱香混着蒜香在厨房里弥漫开来。忘海走进来从他身后往砧板上看了一眼,黄瓜丝切得粗细均匀,和当年他自己切的胡萝卜丝完全是两个水平。
“你以前切胡萝卜,粗的跟手指一样,细的跟头发一样。”
“那是刀不好。”苌斓头也不回,继续搅芝麻酱。
“后来我换了新刀,你切出来还是粗细不均。后来我就不说了,因为粗细不均也好吃。”
苌斓搅芝麻酱的手停了一下,嘴角极淡地弯了弯,然后把调好的酱汁淋在凉面上,码上黄瓜丝、豆芽、蛋皮丝,最后撒了一小把白芝麻。两碗凉面端上桌,他那一碗辣椒油放得满满的,忘海那碗只滴了几滴。忘海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面条筋道,芝麻酱香浓,蒜味恰到好处。他说好吃,比去年夏至的好吃。苌斓说去年夏至你在加班,我一个人吃的,面条煮烂了,酱调咸了,吃完喝了三杯水。忘海沉默了一下,说我记得,那天你发消息说凉面失败了,我说等我回来重做,你说不用,把剩的面条全吃了。今天这碗算是补上去年的。苌斓把他碗里少得可怜的那几滴辣椒油又搅了搅,说明年夏至还做凉面,你早点回来,不要加班。忘海说好,不加班。
午后蝉鸣响彻整条梧桐道,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像无数把看不见的琴弓在同时摩擦夏天的琴弦。苌斓嫌吵把阳台门关了,蝉声被隔在玻璃外面,变成一层闷闷的背景音。他坐在沙发上继续绕那团灰色毛线,忘海坐在他旁边翻着一本很旧的书,书页泛黄,翻动时发出干燥的沙沙声。苌斓绕了一会儿毛线忽然停下来,说蝉叫得这么响,你说它们在叫什么。忘海翻了一页书,说求偶。苌斓说你就不能浪漫一点。忘海又翻了一页,说他以前每一世的夏天都过得很草率,蝉鸣于他只是蝉鸣,荷花开了就开了,他从不停下来看。但这一世不一样——这一世有人在旁边绕毛线,问蝉在叫什么。
苌斓低头继续绕毛线,耳根微微泛红,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这一世你知道蝉在叫什么了?”
“知道。它们叫的是热死了热死了热死了。”
苌斓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那双眼睛弯起来,眼尾有细细的笑纹,和很久以前在病房里说“太咸了,爸,这个薯片太咸了”时一模一样,但这一次是真的在笑。
傍晚,他们去公园看荷花。荷塘不大,满池碧绿的荷叶挨挨挤挤,亭亭的荷花从叶子缝隙里探出来,有的已经盛开了,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托着嫩黄的莲蓬;有的还是花苞,像蘸满了粉彩的笔尖竖在水面上。蜻蜓立在花苞尖上,翅膀薄得透光,水面下能看见红色的鲤鱼慢悠悠地游过荷叶梗的阴影。苌斓趴在栏杆上伸手想去碰最近的那朵荷花,指尖差一点够到,忘海抓住他后腰的皮带把他拽回来。
“掉下去我不捞你。”
“你会捞的。”苌斓回头看他一眼,笃定得很。
忘海没有反驳。他确实会捞。会在他每一次快要沉下去的时候伸手,不管是在天台上、急救室外,还是病房里。
天色慢慢暗下来,荷塘边的路灯亮了一排,暖黄的光映在水面上。荷花在夜色里看不真切了,但香气还在,一阵一阵的,混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他们沿着荷塘走了好几圈,苌斓忽然停下来拉着忘海的手往旁边的小路拐。小路尽头是一片空地,萤火虫在草丛间一闪一闪,忽明忽暗,像碎星星掉进了芦苇荡。苌斓蹲下来双手合拢轻轻扣住一只,萤火虫在他掌心里发光,透过指缝漏出极淡极淡的绿色光晕,照亮了他虎口上那道切菜留下的浅白色旧疤。
“你看。我抓住了一只。小时候我最喜欢抓萤火虫,养父说抓这东西没出息。我就在他睡着之后偷偷溜出去,在河边抓一只放一只,每放一只都许一个愿。”
“许什么愿。”
苌斓把双手慢慢打开,萤火虫从他掌心里摇摇晃晃地飞起来,先在指尖停留了片刻,然后往高处飞去,汇入草丛间那片星星点点的光海里。“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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