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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止漫长》

19. 红枣

周二早晨,苌斓是被自己的心跳叫醒的。

不是豆浆机的嗡鸣,不是闹钟,不是雨声。是心跳。他在睁开眼睛之前就已经清醒地意识到一件事——今天要见忘海。不是像之前每一个早晨那样理所当然地见,而是在昨天下午那件事发生之后,第一次见面。

昨天。车窗。雾气。那两个字。

忘海站在公交站台上,隔着雨幕望过来的眼神。他说“有一瞬间,玻璃是透明的”,他说“我看到你了,你在后座,好像在写字”,他说“写了两个字”,然后说“我没看清,雾又合上了”。

撒谎。雾气只冲开了一道,但那一瞬间,足够看清歪歪扭扭的“望”字和认认真真的“海”字。忘海在撒谎。他怕苌斓害羞,怕他觉得尴尬,怕他以后不敢再在车窗上写字。所以他说没看清。

苌斓把被子拉到鼻尖,盯着天花板上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区域。浅米色的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枕头旁边那颗画着笑脸的花生上。那颗花生是忘海给的,壳上的笑脸被他的指尖磨得有些模糊了,弯弯的眼睛变得很淡,但还在。他盯着那颗花生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它攥进掌心里。

花生被他的体温捂了一整夜,温温热热的。

他把花生放回枕头旁边,起床,洗漱,换校服。站在衣柜前的时候,手在深灰色和白色之间犹豫了很久。昨天穿的是黑色,因为不想让忘海觉得自己刻意打扮过。但今天……今天不一样。今天他知道了忘海看到了那两个字。今天忘海也知道他知道了。

他最后穿了一件藏蓝色的卫衣。不是黑色,不是灰色,不是白色。是藏蓝色。和忘海保温杯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

他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口,没有说“无聊”,也没有皱眉。只是安静地看了自己两秒,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厨房里,豆浆机正在响。今天的豆浆是红枣味。父亲说红枣补气血,天冷了。苌斓走到厨房门口,看见父亲正把去核切碎的红枣倒进豆浆机里,红色的果肉碎屑浮在金黄的豆浆表面,被蒸汽裹着翻滚。旁边的灶台上放着一个深蓝色保温杯和一个浅蓝色保温杯。深蓝色的是忘海的,浅蓝色的是他自己新买的——和忘海那个同款不同色。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特意买一个同款。只是上周在商场看到的时候,觉得忘海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用了很久,杯盖上有一点磕碰的痕迹。也许可以换一个新的。然后他买了两个。一个深蓝色给忘海,一个浅蓝色给自己。

他把深蓝色保温杯放在书包侧袋里,然后拿起浅蓝色那个,倒进父亲刚打好的红枣豆浆。红枣的甜香涌上来,混着黄豆的醇厚,整个厨房都是暖融融的味道。

母亲在切水果,今天切的是梨。她看到苌斓手里的浅蓝色保温杯,笑了一下,没有问深蓝色那个是给谁的。只是说:“梨润肺。天冷了容易咳嗽,多吃点。”然后把保鲜盒放进他书包侧袋。

苌斓背上书包,走到玄关换鞋。

“我走了。”

“路上小心。”

推开门,晨风迎面扑来。冷,但比昨天温和一些。梧桐道上的落叶又被清洁工扫过一遍,堆在树根旁边,散发着植物腐朽后特有的清香。空气里带着深秋特有的干冽,阳光很好,金黄金黄的,把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镀上一层暖色。苌斓把浅蓝色保温杯抱在怀里,红枣的甜香从杯盖缝隙里溢出来,若有若无地飘进鼻腔。他走过水洼,走过落叶堆,走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人行道。然后在距离路口还有二十米的地方,脚步慢下来。

他看见忘海了。

忘海站在梧桐树下,穿着深灰色的外套,围巾还是那条深灰色。他手里揣着一个保温杯——深蓝色的,杯盖上有一点磕碰的痕迹。头发被晨风吹得微微翘起,鼻尖有一点红,大概是等了有一会儿了。他看到苌斓从远处走来,没有像往常一样抬下巴打招呼,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望着他走来的方向。

苌斓的脚步越来越慢。他在距离忘海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隔着清晨微凉的空气,隔着昨天下午那层还没被完全擦掉的雾气。

“……早。”苌斓先开口,声音有些干。

“早。”忘海的声音和平时一样轻。但苌斓注意到,他握着保温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苌斓把深蓝色保温杯从书包侧袋里拿出来,递过去。“给你。新的。”

忘海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个保温杯。深蓝色,和之前那个一模一样的颜色,但更新,杯盖上没有磕碰的痕迹。“……你买的?”

“嗯。上周去商场看到的。你那个旧了,杯盖磕坏了。这个新的保温效果好一点。”苌斓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但他的耳根已经开始泛红。

忘海接过杯子,指尖碰到一起的瞬间,两人同时顿了一下。和之前每一次一样。但又不一样。这次苌斓没有立刻抽手。他感觉到忘海的指尖是温热的——今天不冷,但忘海的指尖还是有些微微发颤。他低头看着忘海的手指,修长干净,指节分明,指腹上有很淡的茧,大概是每天磨豆浆、剥核桃、炒芝麻留下的。

忘海把深蓝色保温杯小心地放回书包侧袋,然后把自己怀里的浅蓝色保温杯递给苌斓。“也是红枣的。和你的一样。”

苌斓接过杯子。两个保温杯放在一起——一个深蓝色,一个浅蓝色。同款。不同色。

他拧开盖子,红枣的甜香涌出来。和父亲打的豆浆不同,忘海的豆浆里红枣磨得更细,几乎看不到果肉碎屑,但味道更浓,枣泥完全融进了豆浆里,每一口都是均匀的甜。他抿了一口。很甜。红枣本身就甜,磨成泥之后甜味更浓,裹在豆浆的醇厚里,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他想起昨天写在车窗上的那两个字。想起忘海说“我没看清”,但眼神却温柔得像盛着整个早晨的光。想起他说“有一瞬间,玻璃是透明的”。想起他说“我看到你了”。

“……好喝。”他说。

忘海的手指在保温杯上微微收紧。这是第二次。苌斓说的是“好喝”,不是“还行”,不是“一般般”,不是“也就那样”。是“好喝”。昨天红枣的是第一次,今天是第二次。

“……嗯。”忘海低下头,拧开自己手里那个深蓝色保温杯的盖子,也喝了一口。他喝的时候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苌斓看着他喝豆浆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每天早上都是这样。忘海在路口等他,递保温杯,他接过来喝一口,忘海也喝一口。然后他们并肩走向学校。这个画面重复了多少次了?他数不清。但每一次都和第一次一样,让他心跳加速。

两人并肩朝学校走去。和之前每一天一样,走得不快,步调一致。阳光很好,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偶尔交叠。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不是尴尬的沉默,是某种更深的安静。像是昨天车窗上的那两个字还没有完全消散,还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悬浮着。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但谁也不觉得需要开口。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和往常一样分道扬镳。苌斓说了句“走了”,忘海说了句“嗯”。然后各自转身,朝不同的方向走。

苌斓走了几步,停下来。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忘海,攥紧书包带子。早上换衣服时在衣柜前站了很久,带备用卫衣去学校,保温杯买同款——有些话想说,但不知道怎么说。有些话想问,但不敢问。他深吸一口气。

“昨天下午。”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你说车窗起雾了,”苌斓的声音很轻,“你说看到我了。你说我在写字。你说写了两个字。”

沉默。

“你说没看清。”

沉默。

“你骗人。”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像是被戳穿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苌斓转过身,看向忘海。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清晨的阳光,隔着梧桐道的碎影。忘海站在那里,深灰色的围巾被风吹得微微飘动。那双浅冰蓝色的眼睛里,盛着整个早晨的光。他看着苌斓,没有辩解,没有否认。只是很安静地、很认真地看着他。

苌斓上前一步。又一步。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有一步。很近,近得能看清忘海睫毛上沾的一小片梧桐叶碎屑,近得能闻到他围巾上淡淡的皂香——是他养母用的那种洗衣液的味道。近得能看见那双浅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微微泛红的脸。

“你看到了。”苌斓的声音很轻,但不是问句。

忘海没有回答。但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垂下去,然后又抬起来。他看向苌斓的眼神里,有某种很深很深的东西。是他在操场对面望过来时的笑意,是他递核桃酥时的纵容,是他站在公交站台上隔着雨幕时的意外与了然。是每一次苌斓说“太甜了”时他弯起嘴角的弧度,是每一次苌斓说“还行”时他了然于心的眼神,是他把核桃、芝麻、花生、红枣一颗一颗放进保温杯里的耐心,是他每一次提前站在路口等待的沉默。

“嗯,”他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梧桐叶,“看到了。”

苌斓的心跳停了半拍。虽然早就知道答案,但亲耳听到他说“看到了”,还是让他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不是解释,不是否认。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写了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忘海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

“我的名字。”

苌斓闭上眼睛。他知道了。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睁开眼,看着忘海,上前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没有空隙。梧桐叶在他们头顶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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