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为后》
秋影想,他家主子英俊神武,年轻有为,断然不会是那等喜爱撬人墙脚,强夺有夫之妇的虎狼之士。
至少……
至少在亲眼看见赫连照落座在那名妇人对面之前,秋影一直是这么想的。
他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眸中的某种信念在霎那之间悄然崩塌。
*
树梢的光影落在明亮的窗棂旁,婆娑摇曳。
大半的春光尽数落在绣娥对面的青年男子的身前,又被她全数收容至眼底。
绣娥张张唇,面对忽然落座在自己对面的男人颇有些手足无措。
从方才落座时,她便十分困窘。
自己的打扮并非京城时兴的模样。
言行举止与周遭食客格格不入,面对陌生的小二口中那些京城的熟语,她显得那般茫然无知。在这般明灿的春色之下,她身上的一切皆显得是那般窘迫,不合时宜,且无所遁形。
偏得在这样的窘迫之下,还有另一重更深的困窘等着她。
她并没有即刻出声,而是不动声色地垂眼,望向坐在面馆另一角的春香跟小木。
小姑娘春香饿得狠了,也没什么架子,面一端上来便食指大动,双手捧着面碗吃得忘乎所以。
小木坐在春香的另一侧,背对着她,对她这头的状况毫无察觉。
谢绣娥又重新将目光投向面前的男子,悄悄地观察他。
他的衣着虽然平平无奇,可绣娥一直在坊间做绣工,这些年来接触过的布料少说有上百种,只一眼便看出其中不凡,布匹织造的工艺甚至比裴二爷今日身上那件还要高上三分。
他那深色斗笠下罩了层细纱,绣娥只能勉强瞧见他的下颌。
棱角分明,白净微润。
嘴唇微微抿着,唇色是淡淡的薄红,瞧着倒有一股干净的少年气。
她目光发颤,试探性地望上挪移,虽然瞧得不太准确,可他那眸光却是阴恻恻的,盯得她浑身寒毛倒竖。
她与他又不相熟,他为何要这般盯着她?
谢绣娥攥紧了袍袖底下的手,忽然想起幼时初被她带回家时的谢照。
她的幼弟有一双与眼前人同样阴晦的双眸。
他不善言辞,却是个心性极高的聪敏孩子。
说得难听些,便是个尚在襁褓之时就已经是个会见人下菜的人精。
见她那时瘦骨嶙峋,光拉扯自己都困难,便前几年总不听她的话,十分难以管教,也不认她作姐姐。
好在时日久了,她发觉这孩子只是外冷内热。虽然不听话,但也给予了她许多温暖。
谢绣娥很喜爱这个捡来的弟弟,更珍惜与阿弟在一起的每时每刻。
但她从一开始便知道,这孩子有些来历,光是那裹身的赤色襁褓里便绣有一个单名‘照’。
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这名字太重,绣娥听见夫子读来便深觉不凡。
那之后,她便将那段珍贵时日视作是自己偷来的,缄默地守着这一方小家。
怕自己太声张,老天就会将她这些来之不易的幸福全收回去。
只是上天从不肯眷顾她。
绣娥咽了咽喉中滞涩。
仅仅用了片刻,她便确定,眼前这人深不可测,非她可招惹之人。
可倘若面前这人是什么皇亲贵戚,裴清琅升官在即,她言辞有失,耽误了他的仕途又该如何?
怯懦如她,再不敢多瞧,忙垂落眼帘,端起面前的茶盏饮了两口,清了清嗓:“这位郎君,此处已有人坐了。”
她的语气连带着乡音都是那样柔软,语气恳切,令人眷恋,鼻尖被茶水的蒸汽熨得微微发红,垂落的眼睫纤长而湿润,素净单薄的春衫之下,藏着令人觊觎的美色。
然而青年只淡看她一眼,便挪移开目光,望向不远处人潮涌动的醉香楼。
心想至少在她吃完这碗面之前,裴清琅是不会回来的,他有足够多的时间,跟自己的姐姐叙叙旧。
在谢绣娥开口对他说出第一句话之前,谢照并不敢相信,十年前绝情抛下他独自离去的长姐,在十年后全须全尾地坐在自己对面娴静地饮茶。
她是什么时候跟那种人模狗样的下.贱东西苟且在一起的?谢照心头蕴着一簇冷火,令他很想现在就质问自己多年未见的姐姐。
然而他知道自己的姐姐大抵不会想见他。
他恰巧是姐姐眼里最碍事的沙砾,是并不被她期待存在的存在。
谢照透过面纱,肆无忌惮地将视线落在她的面上。
用冰冷的目光审视她,凌迟她。
不到片刻,他的计划便不出意料地成功了。
阿姐如今看上去是那般小心翼翼,像只受惊的兔,拼命压着自己的惊诧,好让掠食者瞧不出自身异样,紧绷的神情脆弱得似乎一碰就要碎掉。
谢照非是好人,对自己的恶劣行径十分满意。
只是他到底寻了她十年,日后还要与她慢慢‘叙旧’,并不舍得今日便吓破她那绝无仅有的胆子。
千错万错,也是裴清琅先诱骗了他的姐姐,是此人不得好死。
谢照在心里将这个衣冠禽兽凌迟了数万遍,面上却仍泰然自若,甚至招手唤来一个小厮,为自己添茶倒水。
他瞧着她,不急不缓,饶有兴致地饮上一口面馆的粗茶。
“娘子不必害怕,鄙人是裴清琅旧时的同窗。”
“方才在下于醉香楼与他攀谈片刻,才知他在乡下竟然已经成婚多年,一时间颇为惊讶。”
谢绣娥差些没捧住自己手中的茶盏。
“不是的,妾身与他并非成婚多年,只是——”她睫羽颤动,声音里染上一丝仓皇。
“娘子不必多说,我们书院其实有许多像清琅兄这般的同窗,只是我与清琅兄攀谈时还遇见了旧时书院的老师,一时半会儿无法回来,恰巧我要来此处吃面,他方唤我顺路过来同你说一声。”
谢绣娥被抢了话头,直瞧着他,嘴唇不断地嗫嚅,欲言又止。
片刻后,她放弃了解释自己与裴清琅那复杂的‘夫妻’关系。
绣娥逐渐缄默,半晌方低声问了他一句:“那二爷可还与郎君交代过其他事?”
谢照蓦然沉默,视线落在她额前,似乎在打量她。
这让谢绣娥又开始坐立不安。
为何她面对眼前这陌生又危险的男人,生不出丝毫面对陌生人该有的警惕?
他到底是谁?她方才为何要急着与他解释自己与裴清琅的关系?
她的语气是否太急切,太僭越了?
他为何头戴面纱,不以真面目示人?
谢绣娥的疑问许许多多,皆被堵在她细细的嗓子眼儿里,半句都问不出口。
她神情紧张且僵硬地捏着茶盏,如鲠在喉。
然而谢照见她这般举措,心下冷笑。
这裴清琅小人得志,就如此令她喜爱,喜爱到满心满眼满口都离不开,喜爱到能令她自甘下贱袒护他的清誉。
而谢照呢,他不乖,更是从来不听她的话,她早已干脆利落地将他从自己的生命里全然抛舍掉了罢?
谢照眸中霎时蕴了几分恨意,他真想走到她面前,死死地攥着她的衣领质问她,裴清琅到底有多好,能值得你对他念念不忘,用情至深?
那我又算什么,经年的羁绊你都忘了么?为何被你抛下的人独独只有我?
蚀骨的悲恨从天而降泼了他满身。
谢照死死地攥紧袍袖底下的手,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谢绣娥不希望见到他没关系,他如今已是北齐的皇帝,他寻到了她,这辈子她再怎样逃,皆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他要接近她,重新取得她的亲近后,再用一层又一层的锁钥将她困在奉天殿上,用万千手段百般折磨她,让她对自己的过错由衷感到悔恨,一辈子为抛弃自己唯一的亲人而忏悔!
哪怕是继续恨他,恨他一辈子又有什么所谓?在失去她的那十年里他实在是很清楚,恨比爱深刻宽广得多。
思及此处,谢照总算嗅出一丝胜利的意味。
他淡然开口道:“醉香楼的糕点非是那般容易等的,更何况裴清琅此人十分尊师重道,娘子要想等他回来,怕是这面铺都要歇息了。”
“娘子倘若肚饿,不若先吃?在下请娘子吃,就当在下替裴郎为娘子接风洗尘。”
他说的这句话倒是熨帖到绣娥的心里了,绣娥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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