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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球]与魔笛共舞》

11. 阴影

日子像山涧的泉水,顺着布满青苔的石缝慢悠悠淌过,一晃就是半个月。

埃利亚斯已经彻底融进了莫德里奇家的日子里。天刚蒙蒙亮,山尖还沾着残月的冷光,他就跟着卢卡爬起来,先帮着扫干净院子里的落叶,再打开羊圈门赶羊上山。

草甸上的晨露还没散,两人就踩着湿软的草练球,从颠球到停球,从短传到带球变向,一练就是一上午。

中午就着山涧的凉水啃硬邦邦的黑面包,就着顺路摘的野山楂,酸得人眯起眼,却又越嚼越有味道。下午日头偏西,赶着吃饱的羊群往回走,顺路捡一筐干松果,或是摘半兜野梨,带回家给家里人尝鲜。

傍晚大人们下班回来,石屋的烟囱就冒起烟,麦粥的香气混着腌菜的酸香飘出来,煤油灯的暖黄光晕一点点漫开,把一家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石墙上,安安稳稳的,像幅画。

老莫德里奇是个手巧得惊人的老人。打猎歇着的间隙,就坐在院中的老椴树下削木头,膝头落满细碎的木屑。

他用野兔的筋搓成细绳,配着韧性十足的榛树枝做弹弓,给卢卡做的那把弓身刻了小小的羊头,转头又熬了半宿,给埃利亚斯也做了一把,木柄磨得光滑溜手,递过来时故意粗着嗓子:“俩娃都有,闲着没事打打山雀,别总闷着踢球。”

没过几天,他又找了两块硬实的枣木,削了两个圆滚滚的木陀螺,侧面刻上浅浅的螺旋花纹,一个塞给卢卡,一个放到埃利亚斯手里,说等冬天下了雪,地冻硬了,就在院子里抽陀螺玩,比谁的转得久。

老人从来不说什么暖心的话,却把偏私藏得明明白白——卢卡有的,埃利亚斯一定也有一份,分量半分不少。

仿佛他不是半路捡来的陌生孩子,就是这个家失散多年的第二个孙辈。

秋意一天比一天浓,韦莱比特山的草色从浅黄慢慢染成深褐,风里的凉意重得像浸了冰水,早晚出门都得披上厚厚的羊毛外套。路边的野山楂红透了,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踩在脚下咯吱作响。

这天晚饭吃完,拉多伊卡擦干净木桌,从里屋抱出个粗麻布包,轻轻放在埃利亚斯面前。布包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了毛,解开系着的麻绳,里面安安稳稳躺着一双崭新的牛皮鞋。

深棕色的皮子厚实硬挺,鞋头用双股线缝得扎扎实实,里面厚厚的羊毛看着就暖和,鞋底钉了一圈防滑的铁钉,是镇上老鞋匠的经典款式,结实耐造,最适合走山里的碎石路。

“试试合不合脚。”拉多伊卡坐在他对面,手上还沾着洗碗的水渍,指尖的薄茧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她的指节有点红,是常年泡冷水、干粗活冻出来的,“这阵子看你总穿那双旧帆布鞋,鞋头都磨破了,脚趾头肯定硌得慌。山里石头多,天也慢慢冷了,路又滑,衣裳能凑活穿,鞋子可不行,磨破了脚,走路都遭罪。”

埃利亚斯愣住了,指尖碰到微凉的牛皮鞋面,粗糙的纹理蹭过指腹,一时竟说不出话。

他当然知道这双鞋不便宜。镇上纺织厂的薪水微薄,一家人要吃饭、要换盐、要买日用,攒钱买一双牛皮鞋,不知道要省多少顿早饭,要熬多少个夜班多纺线。

他来这半个月,白吃白住,已经给这个本不富裕的家添了不少负担,他以为没人会留意到他鞋头磨破的小事——毕竟连他自己,都没把这点磨损放在心上。

“阿姨,不用的,我这双还能穿。”他抬头看向拉多伊卡,喉咙有点发紧,声音放得很轻,“太费钱了,您留着给卢卡买吧。”

“费啥钱。”拉多伊卡笑着摆了摆手,伸手把鞋往他脚边推了推,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推辞的笃定。

“你既然在我们家住着,就是我们家的孩子。哪有让家里孩子穿破鞋走路的道理。快试试,挤脚了、大了都没关系,我明天拿去镇上找鞋匠改,他跟我熟。”

埃利亚斯没再推辞。他脱下脚上磨得发软的旧帆布鞋,把脚伸进新鞋里。鞋码刚刚好,鞋膛不挤脚,厚实的鞋底稳稳托着脚掌,踩在地上踏实得很。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硬实的鞋底隔着粗布袜子传来稳稳的支撑感,暖意从脚尖慢慢散开,顺着小腿往上爬,一直漫到心口。

前世的他,公寓鞋柜里摆满了定制的皮鞋、限量的球鞋,皮子软得像云朵,鞋底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一双的价格抵得上普通人家半年的开销。

可他从来没觉得,有哪双鞋,能比眼前这双粗笨的、带着手工针脚的牛皮鞋更沉。

那是被人认认真真放在心上的重量。

“正合适。”他坐下来,指尖轻轻摩挲着鞋侧工整的针脚,低声说,“谢谢您,阿姨。”

“傻孩子,谢啥。”拉多伊卡笑着揉了揉他的黑发,掌心带着皂角的淡香,眼里是温和的笑意,“快歇着吧,明天还要上山呢,路滑,穿新鞋稳当。”

夜渐渐深了。

卢卡早就困得睁不开眼,白天埃利亚斯教了他脚底拉球的新技巧,他练了整整一下午,累得吃饭时都在打哈欠。

洗漱完爬上小木床,没一会儿就呼吸均匀地睡着了,金发乱蓬蓬地散在粗布枕头上,嘴角还翘着一点浅浅的弧度,想来是梦到了自己带球过人的样子,手里还攥着半颗没吃完的野梨。

埃利亚斯躺在他身边,睁着眼看着屋顶熏黑的椽子,毫无睡意。

新鞋摆在床头的旧木箱边,安安静静的,牛皮淡淡的腥味混着屋里干草、麦粥和松脂的气息,裹着满满的人间烟火气。

可这份暖意越浓,他心口压着的那块石头就越沉,沉得让他喘不过气。

半个月的相处,他早把这一家人当成了自己的亲人。

他忘不掉老莫德里奇第一次见他时,二话不说就把他拉进屋的爽朗;忘不掉老人每次打猎回来,总在怀里揣着两个烤得焦香的野栗子,悄悄塞给他和卢卡;

忘不掉老人坐在椴树下削木头,阳光落在黑亮茂密的胡子上,抬头冲他笑的样子;更忘不掉拍着他的肩膀说“有爷爷在,饿不着你,也冻不着你”时,掌心粗糙又温暖的触感。

可他清楚地知道,这份安稳的日子,持续不了多久了。

1991年的克罗地亚,正站在战火的边缘。南斯拉夫的解体像一道裂开的伤疤,民族矛盾越演越烈,独立的呼声从城市蔓延到山野,武装冲突从南边一步步往北烧。

用不了多久,战争的炮火就会烧到这片平静的山村,打破所有的安宁。

而老莫德里奇——这个热情爽朗、手巧又心软的老人,会在年末的一次上山打猎时,撞上流窜的武装分子,永远倒在他走了一辈子的韦莱比特山里。

这是卢卡人生里第一道血淋淋的坎。前世埃利亚斯读过他的自传,那个沉默内敛的男人,提起祖父时字里行间全是化不开的怀念。

他写那天爷爷出门前,还往他口袋里塞了颗奶糖,说晚上要打只山鸡给他炖汤;他写爷爷再也没回来,村民傍晚在山坳的灌木丛里找到了他,猎枪还紧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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