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原醒来的时候，窗户外面天刚亮。

光线是灰蓝色的，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照进来，在地毯上落了一道窄窄的亮带。她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她才能确定昨天的那一切都不是梦。天花板是平的，不是那种斑驳的、漏着水渍的旧水泥。被子很软，比她以前盖的任何东西都软。

她慢慢坐起来，发现怀里抱着一顶黑色的帽子。她低头看了看，想起来昨晚有一个人把帽子放在了她枕头旁边。她把帽子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里面有一块小小的标签，洗得发白了，但还看得见字。她看了一会儿，把帽子放回枕头上，然后从沙发上滑下来——动作很轻，脚落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站在休息室中间，不知道去哪儿。

门是关着的，她没有去碰那扇门。她只是站在原地等着，不知道在等什么。

过了大约十分钟，门开了。

中原中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他看见她已经醒了，明显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醒的？”

“不知道。”她说，“天亮了就醒了。”

中也走进来，把袋子放在茶几上。袋子里露出面包和牛奶的包装，还有一个布丁的杯沿。他看了一眼她怀里——她抱着他的帽子。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看了两秒，然后说：“饿了吧？吃饭。”

夜原走过去，站在茶几旁边，看着那个袋子，她没有伸手去拿。

“我可以吃吗？”

“买了就是给你吃的。”

她“哦”了一声，然后伸出手，动作很慢。她的手碰到袋子的边缘，又缩了回来——像被烫了一下。然后她又伸出去，这次拿出了一个面包，捧在手里，没有打开。

中也看着她，她的手指在面包的包装纸上轻轻摩挲着，像在感受“新的东西”的触感。

“不吃？”

“……等一下。”她小声说，“我想先看看。”

中也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身走出了休息室，过了两分钟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杯温牛奶。

“喝完再吃，先暖一下胃。”

夜原看着那杯牛奶，她伸手接过来——两只手捧着，杯子的温度从掌心传进来。她捧了一会儿，低头喝了一小口。

中也站在旁边，没说话。

她喝完半杯牛奶之后，把那片面包打开了。面包是黄油味的，很软。她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然后咽下去。

“……好吃。”

中也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那边还有布丁。”他说，“不过要吃完面包再吃。”

“嗯。”

夜原又撕了一小块面包放进嘴里，她的动作依然很慢。

过了一会儿，太宰治来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头发是乱的，绷带歪了一截，大衣没穿好，明显是刚睡醒就赶过来的。“早——”他打了个哈欠，然后就看见了茶几前面的画面——夜原坐在沙发上，捧着面包小口小口地啃，中也站在旁边看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牛奶。

太宰治靠在门框上看了两秒。

“中也，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

“去买早饭了？”

“……对。”

“你站在门口等了多久？”

中也的眉头皱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门口等？”

“因为你买了布丁，而布丁是要冷藏的。你放回冰箱里再拿出来的时候杯壁上有水珠。”太宰治指了指茶几上布丁杯外面的冷凝水，“你至少等了二十分钟。”

中也别过脸去。“……我就站了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太宰。”

“好了，我不问了。”太宰治举手投降，然后走到沙发旁边蹲下来，和夜原平视，“早啊，小夜。昨晚睡得好吗？”

夜原看着他。他的头发是翘着的，和她的一样。她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头顶。“你这里。”

“我哪里？”

“翘起来了。”

太宰治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确实翘了一撮。“你帮按下去？”

夜原犹豫了一下。然后她伸出小手，动作很慢，像在试探一扇半开半掩的门。她碰了碰他的头发，手指很轻地按了一下那撮翘起来的发丝，按平了，然后缩回手。

“好了。”

她的声音还是很小。

太宰治看着她缩回去的手——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头发之后，迅速地蜷回了膝盖上。像是“触碰”这件事对她来说还需要练习。

太宰治没有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茶几另一头坐下来，拿起那个布丁，揭开盖子，推到夜原面前。“吃吧。吃完带你去洗脸。”

夜原看着那个布丁。黄色的小杯子，上面有一层焦糖色的盖子。她拿起勺子，挖了一小口放进嘴里含住了，没有嚼。等到那股甜味慢慢化开，她才咽下去。

她咽完之后，又挖了第二口。

吃过早饭，太宰治带夜原去了洗手间洗脸。夜原站在洗手台前面踮着脚够水龙头，够不到。太宰治把她抱起来坐在洗手台边上。

“够得到吗？”

她伸手碰到了水龙头，点了点头。

“洗吧。”

她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淌到下巴的时候她用袖子擦了——动作很熟练，像以前经常这样做。太宰治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说什么。

她洗完脸，抬头看他。脸上还挂着几颗水珠，睫毛湿了，显得更长。头发也被水溅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

“好了。”

“嗯。”太宰治把她从洗手台上抱下来，“擦干。”

他从旁边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来，擦了擦脸，把纸巾叠好扔进了垃圾桶。

太宰治看着那个被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巾团，眼神暗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一下。“走，带你去楼下看金鱼。”

“……金鱼？”

“□□一楼有金鱼，爱丽丝说的。”

夜原想了想。“爱丽丝是谁？”

“昨天跟你说话的那个小姑娘，金色头发的。”

“哦。”她点头，“她也是爸爸的孩子吗？”

太宰治想了想。“她是森先生的孩子，森先生是这里最大的。”

“最大的爸爸？”

“最大的首领。”

夜原点点头，跟着他往楼下走。她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太宰治注意到了，于是放慢了自己的步子。

一楼大厅的金鱼缸前，爱丽丝已经到了。

她蹲在鱼缸前面，看见夜原走过来，站起来招手：“小夜！快来！这条鱼昨天还没——”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她看见了夜原的脸——表情比昨天更“收”了，嘴唇抿着，肩膀微微缩着，像是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努力适应。爱丽丝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没有碰她，只是蹲在她旁边，和她并排面对着鱼缸。

“你看那条。”爱丽丝指了指一条橘红色的金鱼，“它昨天吃太多了，结果今天游不动。”

夜原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条鱼确实游得慢悠悠的，肚子鼓鼓的。

“……它撑了？”

“对。它不会数数，给了几粒就吃了几粒。”

夜原看着那条鱼，嘴角动了一下。“……那它明天还会吃多吗？”

“会。”爱丽丝说，“因为它不记得。”

“不记得就会一直吃多？”

“对。但没关系，鱼缸里的东西不会跑，明天还有的。”

夜原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用很小的声音说：“东西不会跑。”

“对。”爱丽丝说，“水不会干，鱼也不会游走。你明天来看，一切都还在。”

夜原没有回答。但她的肩膀放松了一点点。

太宰治靠在远处的柱子后面，抱臂看着这一幕，中也站在他旁边。

“她今天比昨天好了一点。”太宰治说。

“哪里好了？”

“昨天她坐沙发上，脚不会晃。今天她倒是晃了好几次了。”

中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夜原的脚确实在轻轻晃着。幅度很小，不过她自己应该都没发现。

中也沉默了一会儿。“你今天回侦探社？”

“下午回。”太宰治说，“上午在这边陪她。”

“嗯。”

两个人安静地站着，看着鱼缸前面两个小姑娘的背影。一个金发一个棕发，蹲在玻璃前面，看一条吃撑了的鱼慢慢游过去。

上午十点，广津来了。

他端着一碟切好的水果走进大厅，步伐沉稳，银灰色西装一丝不苟。他走到鱼缸前面，把水果放在旁边的矮桌上。“夜原小姐。”

夜原转过头。广津蹲下来——动作很绅士，不像一个□□的老成员，更像一个会弯腰和孩子说话的爷爷。“听说你昨晚在休息室睡的，床铺还习惯吗？”

夜原看着他，点了点头。

广津看了看她的脸——她的嘴唇有点干，眼睛下面有一点点青。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腰果在碟子右边，是剥好的。”

夜原低头看碟子。水果切成了适合入口的小块，旁边确实有一小撮剥好的腰果。她没有立刻吃，她先看了看广津。

“……谢谢爷爷。”

广津端着托盘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不客气。”

他站起来，没有马上走。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直到夜原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小口，他才转身离开。走了两步之后他停顿了一下，回头说：“如果不够的话，我再去切。”

“够了。”夜原说，“不用再麻烦了。”

广津看了她两秒。“好。”

他走远了，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夜原低头看着碟子里的水果和腰果，拿了一颗腰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爱丽丝在旁边看着。“广津爷爷对你很好。”

“……嗯。”

“他平时对别人不太说话的。”

夜原嚼完那颗腰果，低下头。“……为什么？”

“不知道。”爱丽丝说，“可能因为你叫他爷爷。”

夜原想了想。“爷爷是好的意思吗？”

“是。”爱丽丝说，“爷爷是很好的意思。”

夜原安静了一会儿。她又拿起了一颗腰果。

中午，国木田来了。

他来的时候带着一个大纸袋。纸袋里有一套衣服——浅蓝色的连衣裙，配着白色的袜子和小皮鞋，还有一套画具和一小袋糖果。他把纸袋放在夜原面前的时候，表情是那种“我是认真按照原则做了充足准备”的严肃。

“给你。”他说，“衣服是按六岁标准买的。如果不合身可以换。”

夜原看着那个纸袋，她没有伸手去碰。

“……给我的？”

“对。”

“为什么？”

国木田张了张嘴。他本来准备好了一套说辞——“因为你是太宰先生和中也先生收养的孩子，作为侦探社的同事，提供必要的生活物资是合理的。”但话到嘴边，他看着那双钴蓝色的眼睛，那些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因为你需要这些。”他说。

夜原看着他。他的镜片后面的眼睛很认真，表情像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她低头，伸手碰了碰纸袋里的连衣裙——布料是软的，浅蓝色，袖口有一圈白色蕾丝。她碰了一下就缩回手了，像怕弄脏。

“……谢谢叔叔。”

国木田蹲在她面前。“其实你可以叫我国木田叔叔。”

“国木田叔叔。”

“嗯。”

夜原看着那个纸袋，又看了看国木田。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她只是把那本空白的画册拿出来，翻开第一页。

一片空白，白得她不知道该往上面画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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