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天开始修无情道》
还魂以来,闻溪午经常听见一些遥远的祈祷,从前,她将其视作和风声、雨声、竹叶声一样,自然而寻常的存在,是日常生活中模糊的背景。
但当她向内询问自己,是否有事可做时,这些一向被她忽略的声音,一时就变得无比清晰。
“殿下慈悲,求您保佑我们早日重建故土。”
将注意力集中在这句,不知从哪个远方传来的模糊的祈祷上,闻溪午闭上眼睛,视野内出现正在燃烧的三柱香,低低的凹凸不平的泥地,沾了泥浆的长衫的衣摆……
她知道自己的意识降临在了一座正被香火供奉的小神龛的神像上,但这神像实在很矮,于是闻溪午抬起目光。
嗯,这样就能看清了。
视野非常清晰:
这时乌云遮天,细雨垂帘,不甚明亮的天光里,枯瘦的老丈跪在香火前,双眼紧闭,双手合拢,手指叠握,作祈祷状。他身后是一片断壁残垣的村庄,废墟上青壮们身披蓑衣,肩扛木头,淌水来去;孩子们则挥舞树枝来回奔跑,将尚未完全退去的河水,当作他们操练水军的天然的战场。
……
老丈睁开眼,失神望着神龛中的小神像。
刚刚好像只是一瞬间的错觉,他觉得自己被注视了。
空灵的,寂静的,平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轻飘飘的,像早春三月,稀薄朦胧的烟雨。
是错觉吗。
……
“被水淹了的村子?”听过闻溪午的问题,傅红音仔细回想,“好像是有这种事。”
……
不知因何泛滥的河水冲垮了村庄,城外荷叶村的村民们一边哭泣,一边扛起木头重建家园。
闻溪午站在废墟上,用仙术退去河水,帮村子恢复了原样。
和几个村民一起,站在岸上,俯望已经正常的河道,闻溪午偏头看他们,微微疑惑的语气:“河水为什么泛滥呢?”
明明只下了一天的雨,明明枯水期。
没有得到答案。
几个村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村民不解,村民摇头,村民发出村民的声音。
闻溪午低下眼帘,细思一番,暂时将事情记下。
很多事就是这样,顺其自然就可以,只要一直向前,慢慢地就会找到答案。
找不到闻溪午也不在乎就是了。
看完河道天色已经不早,拒绝村民们留下吃饭的邀请,和各式各样散碎的谢礼,闻溪午离开荷叶村,行至村口,看见一座小神龛,从四周环境看,神龛中的神像,就是今早她意识降临的那一具。
闻溪午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小神龛里,看见一只站立的,怀抱一柄剑的小猫,是陶制品,小小一只。
难怪早上看这里,视野很低。
这或许是一位修剑道的猫妖的神像,不知为何,小猫信众的许愿被她听见了。
她不修积香道,香火对她无甚用处,还是留给小猫吧。
一抹白光从袖中飞出,没入小神像里。
将香火留在这里,等小猫妖自己来取。
正欲离开,身后有人匆忙追来,气喘吁吁:“仙长,仙长……”
闻溪午回头,正见早上那位枯瘦的老丈。
老丈停在她面前,对她一笑,神色有些许犹豫,似乎始终不能下定决心,闻溪午安静站着,等他说话,不一会儿,听老人颤声问道:“不敢冒犯仙长,只是,只是……仙长是公主殿下派来的仙人吗?”
公主殿下,是说这只小猫?
这原来是一位公主。
妖族已经发展出自己的王朝了啊。
闻溪午摇头,目光没入雨中,又是一阵发呆。
老丈眼中闪过一瞬间的落寞,连连道谢,又连道冒犯。
闻溪午点头,“告辞。”
老丈目送她离去,有些出神。
真是他过于老迈,出现了幻觉吗。
因为雨天的缘故,只一会儿的工夫,天已经完全黑下来,黑暗的,幽深的环境,只闻雨水噼啪坠地的声音。
老丈拄拐,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眼前忽见一点微光,原来身边的雨水,不知为何,丝丝缕缕,都发出朦胧的光亮。
老丈怔在原地,不禁举目四望,看见雨水落下,就像星子落下一样,落下的星子聚在水坑中,化作一条银鱼,银鱼从他脚下,一路向前游去,延伸出一条长长的,长长的路。
今天是雨天,夜晚本来没有光亮,但不知是哪位仙人指路,为他借来了光亮。
老丈的手颤抖起来。
——
“殿下保佑,求赐我荣华富贵。”
闻溪午从识海取出一颗明月珠,夜深人静时,托青鸟送至祈愿之人家中。
隔几日,在街上见到一个抱着女儿逛糖画摊儿的女子,明月珠已经被红线穿成项链,挂在小孩子衣前,明珠光转,绚烂夺目。
不是所有人都能识得仙山之物,稚子怀金于闹市,恐有所害。
闻溪午取回明月珠,没有惊动这对母女,夜晚回到傅府,找傅红音要来些许金银,又托青鸟相赠。
香火依旧留给小猫。
能得这么多人供奉,看来是一只很有善心的小猫呢。
——
“殿下垂悯……”
公主殿,灯火通明的正殿里,年轻的书生跪在神像前,默声祈祷,向神像倾诉自己的迷茫与心愿。
这原来是书院中,一位以诗作扬名的才子。
知州小姐因喜欢书生的诗文,对其芳心暗许,欲行下嫁。才子佳人,因诗结缘,这本来是一桩十分美满的好事,但问题就在,才子的诗作,并不全是自己所作,其中精品,多来自书生远在乡下的未婚妻。
未婚妻天性自然,素有灵性,可恨书院狭隘,不收女子,于是只能在家读书,写作诗文,消遣郁闷,其诗想象浪漫,意境绮丽,激昂时如黄河之水,郁结时鬼气森森,书生见了,以为天才,就日日写信,与未婚妻探讨诗文,名曰请教,其实将未婚妻寄来的诗作据为己有,以此窃名。
这个世界,虽然远有仙山中女子修行的传说,近有傅家女儿继承家业的事实,但在一些更封闭,更偏远的地方,还是要依靠男子,建功立业,庇佑家人,书生这样做,自认是为了得到更高的地位,庇佑自己及身后人。
虽然偶尔诗会上,即兴作诗有些麻烦,但对他来说,日子还算平稳,自己的前程也一路向上。
但最近,书生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未婚妻常常寄信,催问婚期,书生难以抉择。
见月和三娘,他都舍不得失去。
“难道就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吗?”书生的眼神真诚,迷茫,且困惑。
闻溪午花三天时间,消化了这件事,想到:
……有的。
将书生寄往乡下讨诗的书信,与送给知州小姐倾诉深情的花笺调换。
……
她们发现了真相;
她们结为好友;
她们都离他而去。
香火留给……等等。
没有香火。
失去了一位信众。
……
“听说那人做事非常隐秘,在此之前,他书院中的同窗都不知道他有一个未婚妻。”
阴雨的天气,无有乡侍女们日常聊天的地点,从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乌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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