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拔出诗中剑》
谢听痕觉得身体很轻、很轻。
像在空中飞。
他飞过遥不可及的时光,也飞过不可计量的空间。
然后向下看——
这是剑客的家乡。
明湖上渔歌晚舟,夕阳下金鳞鱼跃。
一小时车程内,终于要建动车站了。
打算发展旅游业的古镇,入夜前就送走了所有试运营的游客。
小镇上的人家恢复安静。
百年石桥旁,青荇摇曳滴水。
小时候,谢听痕每个周末,都从市区小学坐大巴回家。
从桥头乘船绕过芦苇荡,下船,进后山。
孩提时的小剑客,就会跟着小师兄、或者来接自己的大师兄一起,从身后背着的酷似小提琴盒的背包里,有些费力地取出一柄光华潋滟的宝剑。
只消持剑对空一划。
剑光一闪,犹如钥印。
后山山脚那片茂密的矮松树林间,会出现一条外人看不到的小路。
剑,是回家的钥匙。
沿着小路,往里走一点就到家,也就是谢听痕的师门。
每日吃过晚饭,他就透过前院杏树的树梢,看山间繁星点点的夜空,和夜空底下,古朴大气的木塔剪影。
师父的扶手椅,在小谢听痕小小的身体下晃啊晃。
师父说,西瓜要用井水沁一会儿再切。
师娘操心叮咛:春夜还凉,可不许多吃。
三师姐和小师兄拿着剑比来比去,时而上树时而飞瓦,不小心碰翻师娘最宝贝的普洱茶砖塔,得去买桔子味的麒麟汽水来贿赂目击者,让小听痕别告诉别人。
小小孩童无忧无虑地,除了练剑就是练剑。
安静的时候,就陪师父坐在院里,看院中杏花从初绽、盛放到凋零,春天来了又去。
师父的胡子眉毛都雪白,抱着不知道哪年月的老古董收音机,听着广播里的评弹,昏昏欲睡地看着小徒弟练剑。
练累了,顺便也教他念古诗,像什么“红酥手,黄藤酒……”
师娘路过,眯起眼睛拉长腔调,“侬个想的是哪个青梅竹马?”
赶紧换一句。
“三十六峰长剑在,星斗气,郁峥嵘。”
师娘又嫌弃:“弗要投五投六的,多教点那些课本里有的呀!听痕语文考试用得到的呀……”
谢听痕在梦中都笑得不行。
梦很快就成了混乱的意识流。
只有些零散的意象和记忆深刻的声响。
“小师弟,你先走!”“听痕!快走!”“听痕,别怕,你别你想象的厉害多了。”“带上药带上药……"
掺和着一片嘈杂:似人非人的嘶吼声、刀剑相搏的声音、无数的爆破声……
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谢听痕在脑海中急切地翻找他残缺不全的记忆。
还是想不起来。
他急得在梦里团团转。
记忆湮灭时变成闪光的碎片,四处迸溅飞散。
谢听痕努力想要把它们都捉住、聚拢起来,但动作左摇右晃。
简直像条到处扑激光点,一无所获的瘸腿猫。
又气又急。
“——听痕,沉住气。剑在手,无惧无忧!”
是师父的声音。
剑在手、剑在手……可是,可是我的剑呢?!
谢听痕豁然睁开眼睛!
然后陷入更深的迷惘。
是啊,他有师父、师兄还有师姐……
所以说,为什么21世纪的地球,他所在的那个正在高速现代化的强大国家的南方,有这样一座不太科学的古武山门……
更重要的是,为什么作为一个剑客,他手中没有了自己的剑呢?
我剑呢?
上辈子,他总不可能也是这么从诗词歌赋里借来先辈古人的剑用啊。
“谢听痕!”有人打断他的沉思。“你总算醒了!”
眼前是穿着一身白大褂,戴着新眼镜的阿文医生。
谢听痕获知,他在阿文的诊所睡了三天了。
头两天危险,后面好转,基本是吊着营养液沉睡。
心口处的冰刺感好多了,至于隐隐凉意,他从前就习惯了。
谢听痕坐起身,看向四周——一间有些旧的病房。
这是个半地下室,病房的墙角有些潮湿。
“这是我的诊所。”阿文推了一下眼镜说。
小诊所只有阿文一名医生,还有几台破破烂烂的助理机器人。
“它们经常卡死……”阿文板着脸吐槽,“我先修一下,得靠这玩意给你再扫描下胸腔,确定没有后患再走。”
“对了,楚西说你一醒就叫他过来。”阿文点开手环光屏。
半小时后,顶着一头绿毛的楚西匆匆赶来。
“谢听痕……我还没谢你,救命之恩啊!”楚西见面先鞠躬。
“原来你还没户口啊?”阿文交待几句,把助理医疗机器人提走去地下室修,楚西陪着他说话。
谢听痕说哦。
我也才知道。
但是很正常。现在他甚至不知道他是怎么来的。
楚西凑向他:“我先捡要紧的说——我家里还有点人脉,也有幼儿园的家长愿意帮忙。你同意的话,我们给你申报登记为B级异能者?这样就有临时居住权,一般不深究过去来历。现在西北缺战斗系异能者,手续很快!”
谢听痕颔首:“辛苦哦。”
他听得出,异能者估计有一些特殊待遇。
“嗐,”楚西感叹,“救命之恩呢,可惜我们大家也都不是啥大人物。”
他压低音量又加了一句,
“ 再说,我总感觉你不止B级,对不对?你以前怎么没注册过异能觉醒者身份啊,没正经工作也不接任务的话,怎么赚钱嘛!”
楚西自己也是个觉醒者,在面临生死危机时,亲眼目睹过谢听痕战斗状态全开时的能力和气场。
但不知为何,阿文的检测设备显示的就是B级精神力。
按理说,异能者的能力再怎么神奇,也没有波动这么大的呀。
说完他看谢听痕的神色,谢听痕很淡定,也不像在意什么异能评级。
楚西有些琢磨不透他是不是真懂,憋了几秒,继续讲:“那个……谢听痕……”
吞吞吐吐的。
谢听痕看他一眼。
楚西泄气,“我、我直说吧,估计一会儿的督察厅干员要给你做笔录,你看,能不能别提咱们遇见的那些兵哥啊。”
“为什么?他们不是官方的人吗?”谢听痕的疑问加深了。
那些军人在任何评价体系中,应该都可以算是牺牲的英雄了。
难道这边的世界对于死于污染区域有忌讳?
“啊?”楚西傻了。
“我以为你一直知道呢!他们……他们哪是什么驻军啊,这里驻的除了总督府的城防军,只有尖塔科技的雇佣军,他们怎么可能是这个做派呢!我一看就知道,明显是反抗军的战士啊!”
这一路逃难,军人们把压箱底的补给和招数都拿出来,他和阿文早看出来了。
“就愿意救平民这一条,也不可能是那些长官老爷!”
谢听痕一挑眉。
反抗军,听起来,确实不像能公开讲的身份。
“孩子们也不会说出去吗?”
楚西摆摆手,“小孩子没人细问,家长们即便有察觉也不会告发。”
谢听痕点点头。
看来反抗军很得民心。那些战士、或说战士的灵魂,也救助过他,既然他们大概需要伪装身份信息,他配合就好。
检查身体前,谢听痕通过楚西的手环接通了督察厅的调查电话,做远程笔录。
基本是照楚西的说法说的。
“好了,谢谢再见。”
对面的调查干员冷着脸记录好,道别。
谢听痕打开手环光屏,搜索了一连串百科信息。
除了新奇的能源和所谓的异能、精神力、污染区和怪物,许多事都还是他熟悉的模样。
这颗星球芳容依稀如往日,只是上面已经换了不知多少代人,以至于他所熟悉的世代,已经成了所谓的“前末日文明”。
如果按旧公元纪元,如今已是40世纪,是21世纪谢听痕生活年代的1900多年之后。
沧海桑田。
对于当今这个人类社会,集体记忆中最后一次全球大规模天灾,是几百年前的一场灭世大洪水。
在大洪水前,前代人类文明就已经遇上了好几次灭绝级的天灾,不止一次几乎断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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