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面墙》
梅西亚达长得很快,他的裤脚和袖口都像缩水一样朝上跑。
时江问他是不是偷偷学了长高的咒语,这个不擅长开玩笑的孩子很认真地说没有。
梅西亚达看着时江,语气肯定:“我以后会比你高的。”
他停顿片刻,目光掠过时江头顶,又补了一句:“高很多。”
安东尼离开的时间比预期的更长,老皮匠说知道去哪里寻找黑马皮,最多一周他就回来了,但是他离开已经超过半个月,工坊里甚至有人猜测他是不是在银脚城被海妖吃了。
安东尼不在的时候,梅西亚达每天晚上都会去老皮匠的工作间看书或者练习手艺。
时江担心梅西亚达会感到不安,他晚上推车回来,如果看见安东尼房间有亮光,会上去跟梅西亚达说一声晚安。
但是今天有人拦住时江了。
时江推着车子,在后门不远处停下了。
他闻到一股呛人的香气,带着火焚柏木的浓郁气味,混杂胡椒和动物皮毛烧焦的味道。
很烈的烟草。
游戏世界里一开始是没有烟草作物的,玩经营模式的玩家发现某些商人在驱使兽人奴工时会焚烧钥匙状的叶片,让他们工作时兴奋无比,休息时思维迟钝、行为乖巧,于是烟草的生产和交易诞生了。
那种植物叫做“卡尔玛仑”,取自一位驯兽师的名字。
某个人闪过时江的脑海,像是映证这个想法,一点火星从门框边缘缓缓升起,她的指尖一弹,迸出星子。
烟火星子依次划亮雪白的臂膀和胸脯,很快熄灭在下坠中。
时江开口打破静谧:“晚上好,夫人。”
烟纸被她揉进掌心,火星子呲了两下,纸屑和烟灰从指缝簌簌落下。
她说:“晚上好。”
冷风很快带走了空气里的烟味。
她问:“睡魔先生今天没有带樱桃吗?”
她笑吟吟地摊开手,揉碎的烟草在她掌心留下了焦黑的印子。
时江皱了皱眉:“没有。”
被紫罗兰花染过的眼睛是情话最好的载体,当她像个少女一样眨眼笑,向你讨要什么,根本没有人能够狠下心拒绝。
“那你应该给我点别的什么,比如一个晚安吻?”
时江沉默地看着她。
工坊里有一个红色鬈发的年轻人,叫威利,她总是用指头绕着他的头发喊他小狮子,这个时间,她应该在三楼,而不是在这里等一个推车工。
“那天你气喘吁吁地跑到我面前,散发着好闻的味道,眼睛漂亮得像曜石,我以为你真诚又慷慨。”
她的语气满是遗憾,收回手臂,指头轻点下唇,脸上却是截然相反的兴致盎然:“难道你的晚安只是对我的哄骗吗?就因为你喜欢男人?”
时江的目光凝在她脸上。
女人头一偏,目光从时江握着车把的手臂往上滑,一直滑进他埋进夜色的黑色眼睛。
“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棕色皮肤,肌肉油亮,像骏马一样,还是有着像日冕精灵一样的金色头发,又或者深邃的眼眶和高挺的鼻梁。你喜欢雀斑吗?还是喜欢痣?光滑屁股上随着肉颤动的痣……告诉我吧,我都可以找到。”
她赤脚踩上推车的一端,丝毫不在意木板上的脏污沾上了自己的脚底,这个动作架高了时江的手腕。
女人脸上的笑容有点恶劣和促狭。
“噢,你不会喜欢梅西亚达那样的小羊羔吧?像个好兄长、好父亲,温柔地把他养大,看他清澈的眼睛里充满甜蜜的信任,最后像举办一场献牲礼,摘走他贞洁的五芒星。你会吗,桑德曼?”
时江关注着推车的角度,压着把手,防止木桶从车板上滑下去砸到她的脚。
他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您的丈夫是做珠宝生意的,他会有一双和你一样的眼睛吗?像紫水晶。”
“如果你喜欢紫眼睛的男人,那么他是。”
泰勒夫人将手肘搭上膝盖,向前塌腰,木桶挡住了她的下半张脸,只有那双眼睛悬挂而起。
“不用吓唬我,桑德曼,他不会管我每天晚上在哪里。顺带一提,他是个美男,有着棕色鬈发和像我一样的白皮肤,年轻漂亮,我不介意你给他的屁股开开花。”
她紫眼睛里的蜜液像是要流出来一样。
两人在黑暗中对峙着,推车成了天平。
时江说:“不用吓唬我,奥卡兹的薇莱妮·泰勒。安东尼说你会在任何人身上找乐子,十多年前是这样,现在依然改不了。”
薇莱妮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夜里相当夸张,像失心疯。
“安东尼喜欢你,梅西亚达喜欢你,现在就连我也有点喜欢你了。”
她放下踩车板的脚,很快走向时江,刻意压低的声音像一阵在夜里沙沙窜过的电流:“但是你知道真正有趣的是什么吗?”
时江的手腕被另一只更为冰冷的手虚虚圈住,她的手很大,骨节凸出得像某只兽爪。
“桑德曼,跟我回奥卡兹吧——”
砰!
木桶翻过推车末尾的挡板滚到了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车把手高高朝天翘起,因为梅西亚达从后门冲了出来,挤进两人中间,并从薇莱妮手中抽出了时江的手腕。
他把时江的手腕藏在了自己身后。
梅西亚达气息不匀地说:“夫人!他不会离开罗斯,不会跟您去奥卡兹!”
薇莱妮轻轻发问:“为什么呢?这个地方有什么值得留下的理由吗?”
罗斯有什么值得人留下的理由吗?就连梅西亚达的心愿都是离开这里。
梅西亚达的喉咙被堵住:“罗斯……”
“罗斯很好。”时江在梅西亚达身后开口。
薇莱妮的眼瞳一下子变得深了起来:“哪里好呢?”
“您应当去外城区的其他地方走走,沿街售卖的手工艺品相当廉价但做工并不会输给上层区装潢精美的店铺,比如口笛和梳子,上面刻着巨浪和狰狞的海妖,他们会告诉你与海妖相遇的故事,它们面孔在多年的恐惧和噩梦里变得具体又失真,其他地方不会有这样的雕饰。”
“南港的水手喜欢唱歌,他们的歌声总是连成一片,如果您愿意驻足,您会被那歌声包围,他们会送您很多礼物,不止是鱼。”
“外城区的食物并没有病毒,人们已经习惯用最简陋的食材来烹饪,哪怕不用昂贵的香料,也能做得很好,尤其是在腌制方面。如果您吃惯了内城区的餐点,可以到这里来换换口味,等安东尼回来,他会乐意为您推荐的。”
薇莱妮和梅西亚达都没有出声。
薇莱妮脸上没有笑容,她望着时江,明白为什么梅西亚达的目光总是无法离开这个人,明白为什么安东尼说桑德曼的魔法并不在于那些咒语。
“你弄错了,桑德曼,我并不讨厌外城区,”薇莱妮说,“我比你想象的更喜欢这个地方,也更喜欢罗斯。”
薇莱妮离开后,梅西亚达不敢转身去看时江。
时江从他手里抽出自己的手腕,绕过梅西亚达,走到前面去扶滚出去好一阵的木桶。
梅西亚达的手指曲起,轻轻刮过落空的掌心。
时江扭头撞见梅西亚达那双略带迷茫的眼睛。
“梅西亚达,”时江说,“来帮忙。”
梅西亚达匆匆上前,和他一起把木桶装回车上。
梅西亚达在迟疑之后,小心发问:“桑德曼,你买过口笛和梳子吗?”
时江摇摇头。
“那上面的巨浪和海妖是……骗人的。”
时江略微凑近他的面孔,两人像是在说悄悄话,生怕被薇莱妮听见,尽管她已经离开。
时江说:“我知道,关于海妖的故事,他们总共有三个版本,还是通用的,只是换着说而已。”
梅西亚达说:“如果泰勒夫人到南港,水手一定会对她唱情歌,他们会冲她吹口哨、开玩笑,有些玩笑话甚至很下流,这当中比较正直的人会抬脚踹朋友的屁股,如果被踹进海里,他们会一边假装溺水,一边向她求救。”
时江见过类似的画面。
梅西亚达说:“他们会送她美丽的礼物,也许是从海外的集市淘来,一枚胸针,一个发卡,也许只是从海面上捞起来的海鸟的羽毛,或者某块漂亮的石头。”
他又说:“罗斯餐馆的卫生并不好,如果安东尼回来,他可能会推荐不去餐馆。”
两个人无言地对视着,同时笑了出来。
梅西亚达问:“桑德曼,罗斯好像并没有那么糟糕,对吗?”
时江望着这个孩子浅色的眼睛,说是的。
梅西亚达最后问:“那么罗斯的人呢?”
时江看见他颈边露出的银链,梅西亚达每天都会擦拭保养自己的项链。
时江说:“人也是一样。或许是因为晚上的星星很亮,日出总是来得及时,罗斯的人和这座小镇一起,在暴风雨后的每一个夜晚都选择再次走向明天,所以南港依然有船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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