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葛湖村有个能冻死人的笑话——只要去城郊最破的那间庙里避雨，你就能捡着个皇帝。

何村长逢人便讲，讲一回笑一回，笑得烟杆子都快拿不稳。听众也跟着笑，笑完了总要问一句：“后来呢？那疯子还在庙里？”

“后来？后来那疯子在我家住了十年。”

疯子叫司言初。被捡回来那天下着大雨，他身上穿着一身湿透的女款夏衫，身旁蹲着个五六岁的孩子，同样浑身湿透，却不哭不闹，只是安安静静蹲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如今那孩子已经长成少年，日日跟在司言初身后，替他煎药、端茶、守门，比什么都紧。

只有祀识知道，他不是司言初。他是览冥国的皇帝，死过一次，不知道自己怎么又活了——也不知道自己一睁眼，时间倒退了一百三十八年。

他至今不知到底为何会这样——是老天爷在眷顾他，还是阎王嫌弃他而不肯收他的命。

他只知道，蹲在他身边的那个孩子，前世用一柄昭旻剑捅穿了他的心。

剑间正中胸口，没有犹豫。祀识记得那把剑的重量，因为倒下之前他看了一眼，记住了剑身上‘昭旻’两个字。

——解小公子，你还记得那把剑的重量吗？

「正文」

“奉上你的一切——将它——献给神明——”

祀识握着笔杆的手一抖，笔尖在“当归三钱”的“归”字上晕开一团墨渍，洇得不成样子。

又是这句话。连着三天了，同一个女声，同一句歌词，同一团透明的蓝火。

他盯着那个洇开的墨点看了两息。圆形的，边缘不规整，像自己上辈子死时胸口绽开的血花。他移开眼，把药方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

窗边有人在动。祀识的指尖本能地一紧，腕间红丝滑入掌心，在晨光中闪过一道冷芒。但他没有出手——他认出了那个背影。

“午时了，还要等吗？”解淮回过头，雾蓝色的眸子望过来，就望见他有些不对的颜色，“哥哥这是……昨夜没睡好？”

“只是墨洇开了，看着不大顺眼。”祀识点点头，把红丝收回袖中，动作很轻。

十年了，他还是没完全驯服这具身体的本能。

他叹了口气，盯着那人多看了两息。白衣少年俯在窗边，背脊绷得笔直，日光斜落，正落在他衣摆的蓝纹祥云上。

石璃解氏的小公子，锦衣玉食不要，偏跑到这穷乡僻壤给他煎药——图什么？就为一句了“救命之恩”？

这双手如今替他煎药端茶，也曾握着一柄名为“昭旻”的剑，毫不犹豫地贯穿他的胸口。

解淮自然不知祀识心里的翻涌，他看了那张被揉皱的药方一眼，微微眯起眼睛，又马上移开了目光：“葛湖村今日太静了些。往常这时候早该闹得鸡飞狗跳了。”

确实太静了。

祀识站起身，把药方搁下。“走吧，去看看怎么回事。”

-

青石板路映着惨白的日光，家家户户门户大开，窗台上晒着鱼干，檐下挂着玉米，灶上的锅还是温的。碗筷摆在桌上，像是吃到一半，人忽然就没了。

“……奉上你的一切。”

祀识脚步一滞。那声音又从脑子里响起来了，和昨夜一样，他咬了咬牙，没理。

风穿堂而过，卷起一张皱巴巴的黄纸，在空荡荡的村口打着旋。

一只野猫蹲在井沿上，黄眼睛圆溜溜的，见了人也不跑，只是偏着头，像是在等什么。

解淮的手已经搭上了腰侧昭旻的剑柄，脚步比平时更轻些。

“哥哥，”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看地上。”

祀识低头看去——泥地上有几道方向一致的滑痕，很轻，像是拖行留下的痕迹，一路指向村巷深处。

他蹲下身，用指尖蹭了一点泥土凑近鼻尖。

一股极淡的气味钻进鼻腔。不是泥土该有的土腥气，而是一种冷冽的、类似烧过某种香料的余味。

祀识的指尖顿住了。

他认得这个气味。上辈子那个代号为“皇”刑监，身上就带着这种气味，他只在一个地方闻到过。

——右会。

他站起来，随手在衣摆上蹭掉指尖的泥土，面色不改。

前方巷口，一户低矮的门楣下挂着一只青铜小铃，锈迹斑斑。

无风。铃铛却在动。

“刚才我看它的时候它没动。”解淮按着祀识手腕的拇指在他腕骨上蹭了蹭，示意他停下，“我移开视线它才动的。”

祀识盯着那只铃铛。它悬在那里，微微摇晃，却发不出任何声响——铃舌打在铃壁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声音。

“感觉……它在看我们？”解淮说。

少年的声音很稳，手按在昭旻剑柄上，指节却微微泛白。

“不管它。”祀识收回目光，“它是想引我们去什么地方。先不理它。”

解淮点点头，仍旧跟在他身侧，却始终与他保持着半个身位的距离。

-

何杨家的灶台上，一锅粥早已煮得稀烂，焦苦气丝丝缕缕渗出来。祀识几步过去熄了火，目光扫过屋内。

窗边矮几上摆着一张棋盘。

并非什么珍稀材质所制，只是乡间常见的粗木所制，漆面已经磨得斑驳。

但上面的棋局却不太寻常——执黑棋的一方只剩一“将”和几枚散落的棋子，七零八落地被摆在棋盘之外。执红棋的一方有“帅”有“车”有“炮”，兵强马壮。

任谁来看，黑棋都已是必死之局。

可棋局没有终。黑棋被吃死了，却迟迟不肯退出棋盘。

祀识把目光从棋盘上移开，随手去翻柜上的杂物。

他先是翻到一本破破烂烂的书。书封已经脱落，内页泛黄。是何村长的日记。

他扫了一眼，指尖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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