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沙灵语》
“先王传位秘闻”的谣言很快被赤琮用雷霆手段强压了下去,坊间再不敢编排这些莫须有的事情,但这个故事却在某些暗处隐隐生了根。
赤琮在春末任命了一位中原官员。周昉,原籍商地,因避战乱入蜀,在都邑做了几年文吏,精于账册货殖。赤琮擢他为"典漆令",专司官制漆器的统筹。柏灌氏被荡平之后,制漆一事无氏族统管,逐步被各方势力蚕食,市场有些混乱,到了不得不管的地步。周昉入蜀不过三年,蜀话说得仍带中原口音,行事却一板一眼,上任后头一件事便是重核各氏族的漆林产量与漆工人数。
此举在朝堂上炸了锅。氏族们立刻嗅到危险——如若各户自产自销,利润丰厚的一条财路。官府插手进来,意味着钱要往漏出去,这与当时被柏灌氏盘剥有何区别,况且柏灌氏一倒,各家氏族或多或少介入了制漆行业,刚刚尝到一点甜头。朝堂上,有官员站出来,先是说"漆器之利关乎民食",又说"中原之法不适蜀地水土",话里话外就是不信任赤琮用的这个外乡人。
某日,芷蘅入宫去看阿念。
阿念如今住在赤琮寝宫的侧院里,学认字、学规矩。见了芷蘅便拉着她看新练的帛书,字写得娟秀了很多,每一笔都很认真。芷蘅弯着腰跟她一起看,夸了两句,阿念便高兴得去翻柜子给她找"私藏的糕点",像一只翻箱倒柜的小松鼠。两人正说着话,外面廊下有脚步声过去,阿念抬头往外看了一眼,说:"是叔叔那边的人,今天好多人来。"
芷蘅从侧院出来,经过议事偏殿,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赤琮和一个臣子的对话,说到一半停了,像是遇到什么难解之事。门开了,里面的人出来,芷蘅侧身让了让。赤琮从门里看见她,脸上的神色松了一线,朝她招了招手。
芷蘅走进偏殿后,赤琮问:"来看阿念?"
芷蘅点头。赤琮"嗯"了一声,本该就此别过,但他没让她走,转而说了一句:"漆器的事,氏族们闹得头疼。"
芷蘅便顺着话头问了几句。赤琮简短说了——他任命了周昉为典漆令,刚核了漆林数字,氏族们便带头卡着不让动工,朝会上软顶硬磨,话虽不重但每句都钉在"外乡人不该碰蜀地的东西"上。
芷蘅听了一会儿,说:"治水时用过的办法,漆器也能用。先找一家小的氏族、肯跟着走的,把东西做出来,让旁人看见能赚钱,比在朝堂上吵一百句都管用。"
赤琮看了她一眼。
芷蘅又说:"但这经商和治水不同,需要约定章程,官府和氏族都须得按章程办事,大家都有利可图。你若信得过,我可以帮你拟一份章程,把官府和商户的权责写明白,日后扯皮也有凭据。"
赤琮有些惊讶:"你连漆器也懂?"
"不懂漆器,但懂规矩。"她说,"有规矩的事,比没规矩的好办。"这些东西在现代都是常规,不过是在古代还未施行而已。她虽然是学语言的,但是买卖经营谁没涉及过,租个房签个约的,也是家常便饭。
赤琮沉默了片刻,微微点了一下头。
周昉依策找到了姓蒲的中小氏族。蒲氏的封地在岷江西岸山脚下,有上好的漆林,但漆器销路以前被柏灌氏,现在则是被其他几大氏族的商号压价盘剥。周昉开出的条件直截了当——官府统购漆料,代工制成官器后按统一价结算,利润比蒲氏过去自销高出近三成,且不承担贩售风险。
蒲氏族老犹豫了两夜,第三日应了。
第一批官制漆器在一个月后出了货。漆食盒、漆箭箙、漆几案,工艺精良,每一件底部都印着官坊的钤印。都邑市集上铺开之后,百姓图便宜,商户图稳定,销得比预想的快得多。消息传回蒲氏封地,族长连夜加派人手割漆。
第一批漆器官府其实是赔了钱的,但官制漆器品质有保障,待百姓习惯了买加盖官坊的钤印后,更多氏族加入进来,官府统购漆料的价格势必可以降低,官府不用贴钱,大家也都有利可图。同时,制漆这一行当也算是真正收到了官府手里,参与的氏族都只能听官府号令,但凡要坐地抬价或者私吞利润,是不可能的,从而达到了赤琮想要削弱氏族的目的。
芷蘅那时已经将一份《漆器制销章程》草成了。她从赤琮那里要了周昉交上来的初步方案,又翻了几卷神祀司旧档里关于工坊管理的杂录,写了小半个月。漆料采摘时节、匠人编额、成品验收标准、官价结算流程,列得清清楚楚。她拿给周昉看时,这位中原官员翻了一遍,说了一句"比我想的周到",只改了几处古蜀当地的计量单位,便呈了上去。
赤琮批了。金杖印玺落下去的那天,印着章程的锦帛贴满了都邑四门并分发到各氏族。白纸黑字,条条分明。
章程一出,其他氏族便急了。有人私下找蒲氏族老打听"官府给的条件是不是真好",蒲氏族老捻着胡子说:"你们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风向开始松动,一个、两个、三个,陆续有人递了话到典漆令署。
半月后朝会上,赤琮问起漆器改制之事,数位氏族主动说愿意效仿蒲氏。蚕丛徽的脸色不大好看,但也再没有公开反对——柏灌氏倒台后,他用闲钱购置了不少柏灌家的产业,他私下算了笔账,若蚕丛氏一直不参与,日后市面上的漆器全是别家的,自家漆料反倒砸在手里。赤琮没有趁势打压,只淡淡说了一句:"愿意来的,章程上写得清楚,按规矩办便是。"不褒不贬,公事公办。但谁都听得出来,主动权已不在氏族手中了。
漆器一事效果显著,赤琮动了将这一做法推广到织锦等其他产业上的心思,但这些产业目前被蚕丛、鱼凫等氏族把持,推得快了恐致国中局势不稳,只有徐徐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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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前后,都邑发生了一件大事——
某日,一辆漆车从北门进来,车上坐着三个人,领头的是个中年文官,穿着巴国样式的深衣,腰间挂了一枚铜印。他在驿馆歇了一日,次日入宫递了国书。要知道从杜宇赤琮往上的三代君王,与巴国都是时不时交战,两国已经许久不曾坐下来和谈了,并且巴国在军事上一直是压着蜀国打,也没有必要主动和谈。但巴国使者却是真真切切来了。
带了一封以巴王名义撰写的国书,字迹端正,语气谦恭——"巴蜀交战百年,死伤无数,孤心下戚戚焉。新王即位,欲与蜀国永结同好。但闻传位之事有疑云,恐新王难服其众。若杜宇启璋当年并无龌龊之事,亦未构陷苴侯,我巴国愿嫁公主为蜀王后,永结秦晋之好。然须请新王与苴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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