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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沙灵语》

39. 风雨

大军回都邑那日,城中百姓夹道相迎,欢呼声从城门口一直漫到宫墙根下。赤琮策马走在最前方,甲胄未卸,面容平静地从人群中穿过去。他的目光掠过两侧攒动的人头,像是在找寻什么,但没有找到想找的那个身影。

回朝之后,等待他的是一片比战场更复杂的狼藉。织造局的账目问题牵扯若干人需要定夺、柏灌氏的谋逆案需要结案、山洪冲毁的田地需要拨款赈济、各大氏族的折子堆满了案头。他没有回太子府,直接住进了王宫偏殿,案上的锦帛越堆越高。他从早到晚坐在那里,批阅、听报、落印,间隙时端起茶盏灌一口,凉了也顾不上换。侍从撤走饭菜时,碗碟里的热汤已经凝了一层油膜,像是从未被动过。

他在那些帛书中看到了芷蘅的名字。陆昂的呈报中写“蚕丛氏女公子协助核查织造局账目,提供关键线索”;另有几份关于赈灾和稻田重建的文书里也提到她参与协调、统计受灾田亩。那些字迹出现在他人笔下,却每一处都带着她的影子。他翻到那几行字时会停一瞬,指尖在帛面上轻轻擦过,像在辨认什么。

他没有去找她。她也没有来找他。

只有一次,傍晚时分,戈述从宫外回来,手里提着一小袋桂花糕放在案角:“阿念让带进来的。说芷蘅姐姐做的,分给殿下尝尝。”

赤琮低头看了那袋桂花糕很久。布袋口扎得松松的,露出一角姜黄色的糕体,表面还沾着一点干桂花。他拿起来,拆开,吃了一口,剩下的攒着慢慢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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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傍晚,赤琮推掉了所有议事,独自走进王上寝殿。

杜宇启璋靠在榻上,面色灰白,眼窝深陷,手指搁在锦被上,骨节分明得像是随时会散开。他的呼吸浅而断续,每吸一口气,胸膛都只是微微起伏,像是已经没有什么力气再撑起来了。

赤琮在榻边坐下,将苴侯的事从头说了一遍——身世、通敌、毒酒宴上试图毒杀自己、被押解途中被劫走。

杜宇启璋一直闭着眼听,直到赤琮说到“主张用强硬手段处置,与苴侯相关的人一律缉拿、不留后患”,才缓缓睁开眼。他的目光浑浊,但仍在某处凝聚着一点力。

杜宇启璋说:“原来如此,或许他的身份父王早已察觉,所以虽然喜爱王弟,仍坚持要将他分封到边境苦寒之地,只不过,这反倒助长了他投向母国。”

“但你已经击退巴国了,短期之内,他们不敢再来。”杜宇启璋过了一会才继续开口,声音有些喘,像是从胸口里挤出来的,“此事涉及王室秘辛……若你大张旗鼓追查苴侯通敌之事,且将其身世公之于众,几大氏族便有了借口弹劾杜宇氏。你拿什么堵他们的嘴?”

“父王,”赤琮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苴侯现在被人劫走,若不追究,日后必成大患。”

“追究?”杜宇启璋咳了一声,声音虚下去,“你拿什么追究?你是要昭告天下,杜宇氏通敌叛国吗?给那些氏族递刀子捅自己?”

赤琮还想争辩,话音刚一抬起来,杜宇启璋忽然猛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扯出来的,一声接一声,压不住。他按住胸口,身体前倾,一口暗红色的血溅在枕边的锦帕上。血色在白色帛面上迅速洇开,边缘不齐,像一小片正在漫开的地图。

赤琮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快速站起来,端过温水,将帕子换下,动作利落得像是行军打仗。杜宇启璋缓过来后,气息更弱了,嘴唇上还沾着一点血色,目光却依然没有完全散开。

“王位迟早是你的,”他看着赤琮,声音微弱却清晰,“等孤百年之后,你要如何处置,随你。但孤在位一天,杜宇氏的颜面,孤就要护一天。”

赤琮沉默了很久。他端着那只水碗,指节微微泛白,最终将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儿臣明白了。”

他顿了顿:“那柏灌呢?父王准备如何处置?”

杜宇启璋闭上眼睛,像是已经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柏灌之事……事发时孤在昏迷中,无力过问。你看着办吧。”

赤琮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站起来,声音不高不低:“那儿臣便秉公处置了。”

翌日朝会,赤琮直接宣判。

“柏灌岐渊及二子,以谋逆之罪处死。直系女眷贬为庶人,驱逐出都邑,永不准回来。柏灌氏所有漆器坊收归官府。”

没有长篇的罪状陈述,没有当堂对质,没有给任何人开口质疑的余地。他像是在宣读一道早已写好的文书,声音不大,却压得整座大殿寂静无声。

朝堂上死一般的安静。没有人敢站出来说“证据不足”,没有人敢问“是不是还有隐情”。柏灌氏犯的是谋逆之罪,这样的判罚其实是很轻的了。

柏灌岐渊跪在殿中,垂着头,身体一点点低下去,直到额头抵在冰冷的砖面上,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无声地暗了下去。但就在侍卫要将他拉走的时候,他忽然像得了失心疯一样,双目赤红,大声喊着:“柏灌氏是冤枉的!我族不曾谋逆!漆印是奸人所制!”

但赤琮冷冷地看着他,在场众臣也无一人发声。蚕丛徽站在文臣前列,头垂得很低,须发花白的身影在殿中显得比往日佝偻了几分。他没有看赤琮,也没有看柏灌岐渊。他的手微微攥着玉笏,指节泛白。直到散朝,他走出殿门时,脚步都还有些虚浮。

回到府中,他坐在正堂的椅子上,手指轻轻抚过茶盏的边沿,很久没有端起来喝。芷蘅走进去时,他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开口道:“以后……对太子殿下要尊敬些。”

芷蘅看着他,没有说话。

从那天起,蚕丛徽在府中再也没有直呼过“赤琮”二字。只说“太子”或是“太子殿下”。

芷蘅心中清楚,父亲是被吓住了。但她的感受比父亲更复杂——柏灌一族的覆灭来得太快、太决绝,那些所谓的证据也来得蹊跷,像是有人故意给赤琮递了一把杀人的刀。她无法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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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芷蘅入宫求见。她穿过长廊时,来往的宫人步伐比平日更快,像是在适应某种新的秩序和节奏。

她推门进去时,赤琮正低头批阅一份帛书。他抬起头,看见是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一眼有多深沉。分别数月,她好像比之前更美了,眼角眉梢褪去了些许稚气,像是秋天的风景,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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