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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沙灵语》

37. 暗流

翌日清晨,芷蘅到神祀司探望郢阳。

她熟门熟路来到郢阳的起居室,推开房门,只见郢阳安静地躺在榻上。

晨光从半掩的木窗间漏进来,在他身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意。他闭着眼睛,面色比昨日好了一些,但仍泛着一丝的苍白。他的发丝散在枕上,有几缕被额角的薄汗黏住了——像是梦里也在跟什么东西较劲。他素日里总是清清爽爽的一个人,衣袍平整,发髻一丝不苟,连站立时脊背的弧度都像是被尺子量过的。此刻却不同。衣领微敞,露出一段锁骨的线条,下颌上多了一层淡青色的胡茬,散乱不羁,像是从某个很深的角落里被人捞出来,还没来得及收拾好自己。

芷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去。她在榻边坐下,看着他的脸。心里却翻涌着另一件事——洪水那天,她被卷进水里,后来听村民说,郢阳站在水边念诵了一种谁也没听过的咒语,就那样凭一己之力,将滔天的洪水止住了。比崇伯还厉害。

她想起自己在水底深处听到的那阵震颤,想起养桑地里那道从地底涌上来的低鸣。她握紧了自己的手,心里隐隐有一个模糊的猜测——郢阳一定有什么特殊的能力。或许她也有,因为他们能感受到同样的东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会是灵脉吗?还是什么更深沉的秘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收回思绪。目光落在他额前那几缕被汗黏住的发丝上,她伸手,想替他拨开。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时,他的睫毛忽然颤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收回手——他的手已经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算重,却稳得像在抓住什么正在流失的东西。他睁开眼,瞳孔深处还带着梦魇的余震。

“你……”芷蘅刚开口,他忽然用力,将她往前一带。

她没有防备,整个人栽进他怀里。他的胸膛贴着她的侧脸,隔着单薄的寝衣,她听见他的心跳,极快、极沉、像一面被人用力敲击的鼓。她的耳廓被震得发麻,连带着自己的呼吸也跟着乱了半拍。

“我做了个梦。”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哑而低,像是声带被什么东西磨过,“梦到你在洪水里,被卷走了。我怎么都追不上,伸手抓不到你,只能看着你往下沉——沉到岷江里。”

芷蘅的身体猛地一僵。岷江?纪陵深推她下去的地方。那是蜀地的生命之河,郢阳怎么会梦到这样的场景?是偶然?亦或是她经历的事情的重现?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手臂收得更紧,将她整个人箍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你不能有事。绝对不能。”

她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还在撞击着她的耳膜,一下一下,像是在替他说那些说不出口的害怕。他从来没有这样过。郢阳从来都是温和的、克制的、什么事都放轻了力道去做的。而此刻,他像是把所有绷着的东西都松开了。

“以后遇到这种事,”他还在说,声音越来越哑,“你离远一点。保护好自己。求你了。”

最后那三个字,轻得几乎被他自己吞掉,但却带着一丝颤抖。

芷蘅的胸口涌上一阵酸涩。她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反抱住他的后背。掌心贴着他肩胛骨的轮廓,感受到那层薄薄的皮肉下微微颤动的筋脉。她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没事了,”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稳,“我没事。有事的是你。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而且,有你在,我不怕。”

“有你在,我不怕”——比说任何喜欢都更直接,也更沉稳。这句话说出来时,两人都同时静了一瞬。像是有一片极轻极薄的东西从两人之间落下,触碰到底,再没有弹起来。

郢阳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他的手臂从她腰侧微微松开一些,但没有完全放开。两人之间那一点点空隙里,身体的温度升高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安静地燃烧。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小厮端着药碗跨进来,看见榻上相拥的两人,脚步骤然停住。药碗在他手里晃了一下,汤药差点泼出来,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芷蘅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她猛地推开郢阳,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仓皇的、来不及掩饰的慌乱。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声音有些发紧:“你……你休息吧。我明天再来看你。”

她没有等郢阳回答,转身快步走了出去。推门时险些撞上门框,脚步踉跄了一下,又稳住,跌跌撞撞地穿过长廊,走出神祀司的大门才停下来。

晨风从街口灌过来,她靠在墙边,呼吸还没平复。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皮肤是滚烫的。心跳还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像是怎么也按不住。她靠在墙上,慢慢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抬手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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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军帐。

连日来,赤琮几乎没有合过眼。舆图被烛火烤得微微发卷,几处标注已经被他的指尖反复描过,墨迹叠了一层又一层。

清晨,他命戈述率一支轻骑出城,贴着巴军阵前掠过,试探对方今日的反应。巴军照例派出骑兵驱赶,双方在两军之间的开阔地带短兵相接了一阵。戈述没有恋战,在被合围之前带着人马撤了回来。

赤琮站在城楼上看着那场小规模的交锋。戈述的骑兵退得及时,巴军追了几箭之地便止步——像往常一样,没有深入。赤琮看着他们退回去的阵型,正如他几日来观察到的一样,追得太规矩了,像是背后有人用绳子牵着。

他回到帐中,在舆图上添了一笔,内心的盘算逐渐成型。

这些天,都邑的消息零零散散地传过来:织造局的账目查出了东西,陆昂那边似乎有了进展,但所有的线索又都显得扑朔迷离;父王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差,母后衣不解带照料哭红了眼。还有——最让他心惊的是都邑的大雨日日不停,而该死的芷蘅却天天往稻田跑。那片稻田依山傍水,根本就是危险地带。她究竟知不知道洪水有多危险?每年雨季蜀地都要死不少人,相传历史上城毁人亡的情况也是发生过的。

他合上信,在灯下坐了很久。

他想起芷蘅,心头莫名烦乱。出征前那个早晨,日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他低头吻在她发间时,她微微侧过的脸。他原以为那天只是一个宣告——宣告她是属于他的人。但离开都邑两个月多了,那个画面却反复浮上来,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清晰,特别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他被战事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

他从未对任何人有过这种感觉,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些天收到都邑那些消息时,他第一个念头不是“朝局要乱”,而是“她有没有事”。他重新走到舆图前,他不能再等了。巴人以为他在陪他们耗,他确实可以陪他们耗,但他不想了。他必须尽快结束这场仗,尽快回去。

他已经摸透了他们的伎俩。不久之后,他就会发动总攻,让巴人再无还手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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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昂把织造局的账册和文书翻了个底朝天,织造局的账目确有做手脚的地方,但大多集中在采购环节,查出来的线索最后都简单地指向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角色,在对他们的盘问中他们也一口应下了自己的贪赃枉法。莫非……真的只是管理不善而已?但陆昂的直觉告诉他事情不应该这么简单。

这一日,陆昂在织造局一动不动坐了一日,到傍晚才合上最后一卷册子,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他在犹豫是以目前查到的东西结案还是再继续查?但继续查下去,他不知道他还能查什么。

这时,一名负责看管库房的年老管事端着茶走进来,看见他收拾案面的动作,像是随口说了句:“陆大人辛苦了。小人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陆昂停下手里的动作:“说。”

老者放下茶盏,压低了声音:“织造局的漆料和印泥采购……其实不走咱们自己的账。前段日子小人无意中听人提过一嘴,说这些东西都是柏灌那边直接送来的,根本不走织造局的账目。账上记的那些数字,都是后来补的。至于为什么补,小人就不清楚了。”

陆昂看着他:“什么意思?谁跟你说的?”

老者的目光闪了闪,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连忙摆手:“没谁没谁,小人就是随口一提,大人别放在心上……”

他转身要走。陆昂伸手拦住了他:“你说清楚。”

老者支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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