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君家的病弱幼崽》
拜师大典当日,自是万众瞩目。
神域核心,天权正殿。殿宇恢弘,以星辰为穹顶,以流云为阶,白玉作柱,琉璃铺地。穹顶之上,并非真正的天空,而是以无上法力凝聚的周天星辰投影,缓缓运转,洒落清辉,将整座大殿映照得庄严巍峨。
大殿两侧,玉座分列。
最上首三张主位,端坐着白夜、青霖、玄胤三位神君。其后左右,依次是二十余位气息渊深、神光内敛的上神。琼华、凌霄、清漪等皆在其中,青桠也借着药王殿殿主的名头,在首座下得了个特等座,众神此刻皆敛了平日随性,神情肃穆,目光沉静地望向殿中。
殿门之外,通过三层试炼的九名弟子,已按最终名次列队等候。无颂此刻就站在殿外,他竟真的硬生生熬了一夜保持清醒,现在整个人都是飘忽的。
“宣——新晋弟子,入殿觐见!”
司礼神官悠长的唱喏声,穿透殿宇。
九道身影,自殿外依次步入这代表着神域至高传承之地的天权正殿。他们是在秘境、天梯、演武三重考验中脱颖而出,位列前十的佼佼者。走在最前面的,自然是那道无论如何也令人无法忽视的月白身影。
无颂走在最前方,他为了能维持体面的呼吸,迈步谨慎小心。那身月白色的广袖长袍,衣襟袖口以银线绣着简单的流云纹,质地轻盈,剪裁合体。本应是极好看的设计,可这身衣服穿在他过于单薄瘦小的身架上,依旧空空荡荡。
简洁利落的马尾高高竖起,露出了光洁饱满的额头和整张脸。几缕霜白碎发柔软地垂在耳际和颊边,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至于其他,他也……尽力修饰过了。劣质的珍珠粉遮掩了脸庞那过分病态的苍白,透出一点虚假莹润的微光。青紫色的唇,也用大红的口脂仔细涂抹过,虽然颜色过于艳了些,但至少不那么惊悚骇人。无颂后来甚至描了眉,让那张过于精致却缺乏生气的脸,多了几分鲜活气色。
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体面一些,既符合这庄严肃穆的场合,也……不辜负这身象征着神族弟子的崭新衣袍。
然而,有些东西,是胭脂水粉掩盖不了的。
当无颂一步步走近,那张彻底暴露在殿内清冷星辰光辉与众神目光下的脸,清晰地呈现在所有人眼前时——
纵然早有心理准备,纵然在秘境水镜、天梯影像、乃至昨日擂台上都已看过不止一次,可当这少年真真切切、毫无阻隔地站在面前时,殿中几乎所有上神,心中微微一颤。
因为无颂看起来,真的太小太小了。
明明裹在合体的弟子袍里,却依旧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童。那张精致绝伦的脸上稚气和天真的婴儿肥还留着些影子,和身后一群正值大好年华的少年们相比,简直让人不忍直视。
可偏偏又奇异地生出一种独属于他自己的纯净与优雅。仿佛九天之上偶然遗落人间的一缕月光凝结成的精魄,下一刻就要随风散去,回归那虚无缥缈的来处。
这也是清漪第一次和无颂面对面,真正的看着他。那颗本就柔软的心肠几乎要彻底沦陷,她面露不忍,侧头望向自己的师兄,无声地询问着。
青桠摇摇头。
他自然知道清漪想问什么。
毕竟即便敷了粉,那脸色在星辰清辉下,依旧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皮肤下淡青色的细小血管都隐约可见。即便涂了口脂,那唇形优美的唇瓣底色依旧是深重的青紫,仿佛久溺之人。眼下有着浓得化不开的黑影,长而密的霜白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扇形暗面,更添几分憔悴。
是毋庸置疑的衰败,青桠甚至怀疑,无颂此刻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都要用尽全身力气来维持。
药王殿殿主,眼光毒辣。他所猜不错,无颂此刻的确是在强撑。
无颂背脊绷得死紧,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姿态恭敬而标准。他在魔域的时候,可没少学习神族的礼法,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唔,这里的手要垂下,指尖放松,仪态要落落大方……
小少年心里掂量着自己的姿势,不时轻微调整。他为了这一天准备了好久好久,可不能在最关键的时候出什么岔子。
礼节虽然标准,可他的胸膛,却在不受控制地急促起伏。每一次吸气,都用尽了全身力气,颈侧纤细的血管微微凸起,锁骨随着呼吸深深凹陷。每一次呼气,都带着几不可闻的颤音,和拉风箱般的嘶声。
这破身体,真是好不中用……
无颂又是眼前一黑。可能因为熬了一夜,他的身体正在疯狂抗议,拒绝为他提供足够的氧气。缺氧让他的指尖泛出更深的青紫色,即便藏在袖中,也能看到那细微的抖颤。心口传来一阵紧过一阵的闷痛与沉坠,需要极力集中精神,才能维持站立和清醒。
喘不上气,这是此刻最狼狈的感受。
无论无颂如何用妆容修饰,如何挺直背脊,这无法抑制的艰难喘息,都让他看起来狼狈不堪,与这威严庄重的大殿格格不入。
当九人在殿中央站定,司礼神官示意他们可以向诸位师长行礼时,无颂依言,和身后八人一同,躬身,行礼。
姿势优雅,无可挑剔。
然后,他直起身,微微抬起眼帘。那双雾霭寒潭般的眼眸,缓缓扫过前方高坐的诸位神君与上神。他的目光平静,完全看不出昨天在擂台上高傲自称本殿时的狂傲,甚至带着一点属于这个年纪少年该有的、面对长辈的恭谨与紧张。
最后,他的目光,极快极轻地掠过了最上首,那道素白如雪、墨发如瀑的身影。
像是孩童在集市上看到心爱的糖果又不敢去买,只好小心的一瞥,装作不在意的模样,殊不知这点小动作被他人明明白白看在眼里。
只一瞥,便迅速垂下,浓密的睫毛掩住了所有情绪。
无颂顿了顿,而后轻轻吸了一口气,努力弯起了唇角,露出了一个腼腆的笑。
那自然是很好看的。
唇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眉眼微微弯起,灰蓝色的眼眸里仿佛有细碎的星光漾开,冲淡了那份病弱的憔悴,显出几分属于少年的干净与灵动。
他笑着,想要掩盖狼狈和不堪。
他笑着,清澈眼瞳里是全然的欣喜。
许多上神的眼中,都流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怜惜和动容,还有极深的复杂。倘若这孩子的身世不是这般,何至于拖着残破不堪的身躯来这拜师大典。
月姬小公主受尽宠爱,整个三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这孩子本应该是魔域最耀眼的小殿下,生来便应该受尽万千宠爱的天之骄子。
可奈何天意弄人。
行礼已毕,按照惯例,前十名弟子可依次上前,简短陈述,若有心仪师长,亦可委婉表达,最后由诸位师长考量择徒。从第十名开始,依次上前。
浮笙虽然惜败止步于八强,但好歹凭着药王殿一些压箱底的秘法,占据了第十席,他第一个上前陈情,丝毫没怯场。
对浮笙来说,天权正殿这些上神没有一个不熟悉的。青桠和白夜关系铁,百花谷几乎能算是他第二个家,可以说他从小就在众神的眼皮子底下长大,此刻自然是如鱼得水。
“弟子浮笙,见过各位神君啦!”
清透的琥珀色眼眸俏皮地冲着各位熟识的长辈眨眨眼,浮笙煞有介事地行了大礼,熟练忽略他爹青桠在一旁“吾家有儿初长成,为父我无比欣慰”的姿态,也算是打破了大殿内过于肃穆的气氛。
白夜也是摇摇头。
浮笙哪里都好,心性品行无一不佳,就是被青桠带的每个正型。
拍马屁的环节被直接略过,浮笙最后撇撇嘴,直接被他爹打包塞回百花谷,美其名曰还是这里适合他。
啧,老爹专制强权。
浮笙腹诽着,但也不敢在天权正殿开闹,恭敬行了一礼后委委屈屈地站在青桠身后,只等结束大闹一场。
之后七人,激动者有,紧张者也有,但也纷纷陈述了自己的来历和修行志向。林惊澜更是大胆,直接表达了自己希望拜入凌霄上神门下。凌霄自然无有不可,此次也算收获爱徒。
衡均倒是没来,无颂昨天那一拍下手不轻,据说衡均至今头痛欲裂,暂时还爬不起来参加大典。
终于,轮到了第一人。
那个代号“无名”,真名至今无人得知的少年。
原本有些轻松的氛围凝滞下来。
无颂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起身时,似乎因为动作牵动,气息又是一阵紊乱,他不得不微微停顿,闭了闭眼,才重新站稳。
他再次扬起更明丽的笑容,目光不再游移,这次直接定在高台中央的神明之上,无颂看着白夜,堪称贪婪地望着他的父君,他追逐的太阳,轻轻开口:
“弟子无颂,拜见诸位神君、上神。”
父君,您听见了吗。
我叫颂。
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于神明者也。
他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虽没有姓氏,但他在这诺大的三界,他并不是无根无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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