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黑，铃兰对着镜子几次调整包裹头发的方巾位置，确保不会露出一根白发，才终于停手。

然而只是这样，她就开始浑身疲惫，气喘吁吁，这样，如何能骗过哪吒的眼睛？

况且，眼角生出的皱纹，不再光滑的皮肤，浑浊的眼球，这种全方位的衰老，又岂是遮住白发就能掩盖的？

铃兰甚至有些绝望，向来天不怕地不怕过的她，竟然惶恐起来。

并非是觉得哪吒会嫌弃她的衰老，而是觉得，这般模样却心思不纯的去见他，实在唐突。

正当铃兰犹豫不决的时候，外面却骚乱躁动起来。

“快，哪吒将军受伤了，赶紧把伤药都拿来！”

“要最干净的水，将军是莲花神仙！污水不能用！”

……

外面侍女的对话她其实已经听不真切，但那句哪吒受伤，却仿佛是直接钻进了她的脑子里，清晰的可怕。

衰老的双腿不再利落，行动迟缓，可即便如此，铃兰还是颤巍巍的扶着梳妆柜站起来，一路扶着墙，走出房门。

“呀！铃兰姑娘？您要去哪，奴婢扶您。”

自从证实了铃兰熬制的汤药能够治疗脓疮，西岐城上上下下都对她格外敬重，此刻见她行动迟缓不便，侍女主动上前。

“不用，你们去忙。”

铃兰摆摆手说道，然而一张嘴，粗糙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像磨损严重的风箱，嘶哑的厉害。

侍女细心的想要追问，铃兰却不再开口，只挥手催促她去忙。

等铃兰一路摸索着来到哪吒的房间，天边最后一抹暖橘色已经被夜色吞噬，黑沉沉的夜色，连一点星光都没有。

铃兰仰头看了看天，又看向只留了一盏烛光的房间，终于抬起脚，哆嗦着走了进去。

从头发变白到现在，连半个时辰都没有，可铃兰却清晰地感觉到心跳的缓慢，身体的沉重。

老眼昏花，铃兰只能大概的从或明或暗的色块里分辨哪吒的位置。

梨花床上，铃兰看不清哪吒是否醒着，但她仍不敢靠近，只是用力的，贪婪的捕捉空气里那股记忆里的清香。

她这样小兽一样的举动惹的哪吒轻笑，原本因为吃了败仗而阴郁的心情也轻松起来。

“怎么不过来，师叔说你醒了之后长大很多，难不成长歪了？”

哪吒随手拍了拍床边的位置，示意铃兰过来坐下。

故意的调侃没得到回应，哪吒撑起身子，改躺姿为依靠在床栏上，歪头挑眉，看着铃兰的目光里多了些探究。

“啧，真长歪了也没事，毕竟天上地下，样貌上能比过我的，也就那几位圣人了。”

圣人样貌美丽，是因为其修为气质，岁月沉淀，而哪吒的美貌，纯粹是天生地养的独一份！

他这样自夸，若是往常，铃兰早就笑呵呵的附和了，便是如今相处冷淡许多，铃兰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也早就看过来了。

然而现在，她却仍是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这样反常，引起了哪吒的注意。

“嘶……”

一双锐利的凤眼紧紧盯着铃兰，面无表情的微微张嘴，发出一声痛苦的抽气声，甚至为了逼真，他刻意触碰腿上的伤口，弄出点鲜血。

金色的血液从伤口冒出，不过片刻化作粉色的莲花花瓣，消散在空气中。

这样的伤，对哪吒来说算不得什么，但他确信，铃兰绝不会对他手上这件事视若无睹！况且，他都看到了，铃兰慌乱往前迈出的脚步，只是不知为何，最后又唆了回去。

长袖下，铃兰死死的握紧拳头，甚至连指甲陷进掌心都没感觉到。

她多想和哪吒再说些俏皮调笑的话，看到哪吒不小心碰到伤口，多想上前照料，可她不能！

再靠近一步，就会被发现！

她已经看到哪吒了，心愿已了，该离开了，在哪吒发觉之前，就让哪吒认定她是在恪守男女之别。

这么想着，铃兰再次深深的看向哪吒，而后尽量维持体态不露破绽的转身，然后离开。

“铃兰！你探望伤者，连句安慰的话都不说吗？”

哪吒怎么也没想到铃兰真的就是看他一会，转身就走，不由皱眉问道。

铃兰回头，浑浊的眼睛里是难以掩盖的痛色，可嘴唇蠕动许久，嗓子里却始终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了，仅仅是挺立的站在这里没倒下去，就已经用光了她全部的力量。

就在这时，门外燃灯道人却大步流星走了进来，面上带笑，心情很是不错。

“哈哈，师侄果然好本事，从十绝阵里走一趟，不过是受些皮肉伤，真是厉害。”

“呵，比不得师伯，说得头头是道，却连试都不敢一试。”

哪吒冷笑，没有外人在，他才不会给燃灯脸面。

燃灯被他的话噎了一下，不过余光瞥见旁边一动不动的铃兰，唇边笑意加深，看着哪吒说道“师伯如何，不是你一介三代弟子能妄论的，只是，哪吒，你不好奇么？这个凡人站在这里许久却一言不发，明明是来看你，却包裹得严严实实，实在可疑呀。”

话题被引到铃兰身上，哪吒纵然知道燃灯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却还是接上话茬。

“所以师伯有何高见？”

腿上的伤还在冒血珠，但哪吒直接无视，坐直身体看向燃灯，眼神锐利，气势凌厉，双手虽未动，但缠绕在手臂上的混天绫已经蓄势待发。

“啧，轻松点，好歹是同门，你以为贫道会对一个凡人做什么？诺，自己看咯。”

燃灯看着哪吒整个人崩的像一张拉开的弓，不耐烦的啧啧两声，他好歹也是得道高人，怎么在哪吒眼里跟个无恶不作的歹徒一样？

拂尘轻扫，铃兰所有的伪装尽数消失！

恰逢天上乌云散开，明亮的月光洒落下来，铃兰的满头银发仿若铺上了一层银霜。

“铃兰，你！”

哪吒大为震惊，眼神不住的上下打量，最后定格在铃兰那双不再明亮的眼睛上。

“别，哪吒，你别看！”

眼前突然明亮起来，耳边是哪吒的惊呼，铃兰条件反射的捂住自己，不想让哪吒看她。

“这是怎么回事？”

看着铃兰恨不能团成一团，身子不住的摇晃，哪吒心疼之余又贴心的送上混天绫，用以帮助铃兰稳住身体。

“自然是因为那块小石头咯，她的血肉特殊，旁人被污染了会生脓疮，血肉溃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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