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旧巷有回声》
小姑娘说完那句“能不能别让我妈知道”,红叶照相馆里一下安静了。
韩师傅刚才还在里头嚷嚷“照相馆不拍照片拍黄瓜”,这会儿人已经从柜台后探出半个身子,眼睛往她怀里的纸袋上瞄。
梁潮生也看见了那张报名表。
省城广播培训班报名登记表。
几个字印得不算清楚,纸边还有折痕,像被人藏进书包里很久,拿出来又塞回去,来来回回,终于鼓起胆子带到这里。
周念安先问:“你叫什么?”
小姑娘攥紧纸袋:“陶小满。”
“哪个班的?”
“高二四班。”
梁潮生挑眉:“你们高二也这么卷?”
陶小满没听懂“卷”,只更紧张地低头:“我、我不是来添麻烦的。我有钱。”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毛票和硬币,一角、两角、五分,摊在手心里,像攒了很久。
“我问过,报名照要一寸,三张。我只拍最便宜的就行,不用洗太多。”
韩师傅走出来,拿起她的报名表看了看。
“明天截止?”
陶小满点头。
“怎么现在才来?”
她咬了咬唇:“我妈不让。”
这四个字出来,屋里几个人都没立刻说话。
太熟了。
熟到周念安差点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昨天那张饭桌前。
梁潮生却把椅子往外一拉:“先坐。”
陶小满没动。
她看了周念安一眼,又看了看梁潮生,像怕自己一坐下,就真的成了什么做错事的人。
周念安说:“拍照可以。但我们不能帮你骗家里人,也不能替你交表。照片给不给学校,怎么跟家里说,是你自己的事。”
陶小满怔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
“我知道。”她声音很小,“我就是想先有照片。”
这句话听着轻,却叫人心里发酸。
很多路不是从车票开始的。
是从一张小小的报名照开始。先证明自己可以出现在那张表上,才敢想后面的事。
韩师傅清了清嗓子,把报名表还给她。
“拍可以。坐那儿,蓝布帘前面。”
陶小满连忙把零钱往柜台上推:“多少钱?”
韩师傅瞥了一眼:“先欠着。”
陶小满急了:“我有钱!”
“你那点钱留着坐车。”韩师傅说,“我这儿跑不了。”
梁潮生低声跟周念安说:“韩叔刚才还说我们把照相馆当派出所,现在又改慈善堂了。”
韩师傅耳朵尖:“小梁,你再多嘴,明天开始收你场地费。”
梁潮生立刻闭嘴。
陶小满坐到蓝布帘前时,比刚才站着还僵。
背挺得太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脸绷着,眼睛睁得很大,像不是来拍报名照,是来接受审讯。
韩师傅从相机后面抬起头。
“小姑娘,你放松点。”
陶小满更僵了。
梁潮生靠在门边,慢悠悠接了一句:“你是去报名,不是去自首。”
陶小满“啊”了一声,脸一下红了。
周念安瞪他:“你别吓她。”
“我在缓和气氛。”
“你像扰乱秩序。”
“那你来。”
周念安走到陶小满旁边,替她把歪掉的衣领理平。
陶小满穿的是洗得发白的蓝布褂,领口有一道细细的缝补痕。她下意识想躲,周念安手停了一下,等她不再缩,才继续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
“下巴不用抬那么高。”周念安说,“看镜头就好。”
陶小满小声问:“我这样能行吗?”
“能。”
“我妈说我说话声音小,出去也没人听得见。”
周念安看着镜子里她的眼睛:“那就先让照片替你站到那里。”
陶小满愣住。
梁潮生原本还要插科打诨,听见这句,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
韩师傅在相机后头咳了咳:“好了啊,别把人说哭了。证件照哭出来,我还得重拍。”
陶小满本来眼眶已经发热,被他这么一打岔,反倒笑了一下。
咔嚓。
韩师傅抓住这一瞬,按下快门。
“行了。”他说,“就这张。”
陶小满傻傻地问:“不用再拍?”
“再拍就没刚才好看了。”韩师傅把相机放下,“小姑娘,报名照不讲究多漂亮,讲究眼睛里有劲儿。你刚才那一下,有。”
陶小满低下头,耳朵红了。
梁潮生凑过去:“韩叔,你平时拍我怎么不这么夸?”
韩师傅:“你眼睛里全是欠揍,不好夸。”
周念安没忍住笑了。
梁潮生立刻看她:“你今天笑得比以前多。”
她收住:“没有。”
“这回韩叔也看见了。”
韩师傅连忙摆手:“我没看见,我年纪大,眼神不好。”
陶小满看着他们,终于没刚才那么紧张,嘴角也悄悄松开一点。
韩师傅去暗房洗照片。
照相馆外的天已经黑了,玻璃橱窗映着屋里几个人的影子。陶小满坐在长凳上,纸袋还紧紧抱在怀里。
周念安给她倒了杯热水。
“你为什么想报广播培训班?”
陶小满两只手捧着搪瓷杯,想了很久才说:“我喜欢听广播。”
梁潮生靠在柜台边:“这个理由不算稀奇,厂区里谁家没台收音机。”
“不是听歌。”陶小满小声说,“是听别人说话。”
她抬头看向他们,又很快低下去。
“我家在锅炉房后头那排平房,晚上我妈摆摊回来,常常累得不想说话。我爸以前在厂里开车,后来病了,家里更安静。只有收音机一响,我就觉得屋里还有别人。”
她顿了一下。
“孟小舟姐姐以前在学校广播站念稿,我每天都听。她念得特别好,好像不管多旧的喇叭,都能把话说得很远。”
周念安心里微微一动。
“她知道你要报名吗?”
陶小满摇头:“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报名表是我自己拿的。文化宫门口贴着通知,我抄了一张回来。”
梁潮生笑了:“还挺有胆子。”
陶小满脸红:“我胆子不大。”
周念安说:“你已经来了。”
这句话让陶小满抿住嘴。
她低头看杯子里的热水,水面晃了一下。
“我妈说,我爸还要看病,家里不能再出一个想往远处跑的人。”她说,“她不是不疼我。她就是怕。”
周念安听到这里,忽然觉得陶小满比她想的更清楚。
清楚有时候比糊涂难。
糊涂可以怨,可以闹;清楚以后,连恨都没有那么痛快。
梁潮生没说话,伸手拨了拨柜台上的旧台灯。灯泡闪了两下,又稳住。
“你妈卖什么?”
陶小满愣了愣:“包子。”
“哪儿?”
“北门。”
梁潮生若有所思:“北门那个每天喊‘肉包素包刚出锅’的?”
陶小满点头。
梁潮生说:“那你声音小不像你妈。”
陶小满被他说得有点窘:“她也这么说。”
周念安问:“报名费多少?”
“十二块。”
这数目一出来,屋里几个人都静了一下。
十二块在有些人眼里不算天塌下来的钱,可对陶小满家来说,可能是半个月药钱,是几天摊费,是许多顿饭里省出来的肉。
陶小满连忙说:“我不是来借钱的。我攒了七块八,还差一点。我可以去帮人抄稿,也可以帮照相馆扫地。”
韩师傅从暗房里出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我这地用不着你扫。”他把湿照片夹在绳子上,“不过北门包子摊要是想多卖点包子,可以录一段吆喝。”
梁潮生眼睛一亮。
“韩叔,您这话有水平。”
韩师傅警惕:“你又想干什么?”
梁潮生已经从桌上拿过点歌本:“回声点歌本可以扩一项业务。生日祝福、家书、点歌,再加一个小摊吆喝。”
周念安立刻说:“不能乱夸。”
“知道。”梁潮生拿笔在纸上写,“不许说吃了包子包治百病,不许说全厂第一,除非真比过。”
韩师傅乐了:“那你打算怎么录?”
梁潮生清了清嗓子,拿起话筒,压低声音:
“北门陶记包子,热的,实的,刚出锅的。买两个肉包,少吵一架;买两个素包,回家也香。”
陶小满呆住。
周念安忍了忍:“买包子和少吵架有什么关系?”
梁潮生一本正经:“人饿了容易吵。”
韩师傅拍着柜台笑。
陶小满也笑了,这回笑得比拍照时更明显。
照相馆门口却在这时响起一道女声。
“陶小满!”
陶小满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周念安回头。
门口站着个中年女人,围着旧围裙,袖口沾着面粉,手里还拎着一只装包子的竹篮。她喘得厉害,显然是一路找过来的。
陶小满猛地站起来:“妈……”
女人先看见她,又看见挂在绳子上的照片,最后目光落到桌上的报名表。
她脸色变了。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