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折棠》
这一巴掌力道之大,凌渐台被打得头偏向一边,嘴角渐渐淌出血迹。
“今日来此,就是为了教训你。”她眉毛压低,目光锐利,像一把剑,狠狠刺向他,“以后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若被我撞见,我绝不会放过。”
说罢,她冷哼一声,转身往外走。
凌渐台抬手用力拭去嘴角的血迹,慢慢转身,眼睛盯着赵锦的背影,瞳孔里仿佛化不开的墨,透着十足的阴鸷。
*
卧云山上清观。
清晨的薄光刚刚洒进来,屋里还有些昏暗。
方玉婵身穿灰色道服,从里屋走了出来,看到茶桌上的沏好的茶,很自然地拿起抿了一口。
舌尖碰到茶水,她眉头紧紧拧起,重重将茶杯放下,喊道:“舒婧宣,滚进来!”
正在外面扫地的舒婧宣,听到声音,身体抖了一下,把扫把轻轻放下,垂着头,小心翼翼走进屋。
方玉婵盯着她,一字一句像冰冷的雨点砸下来,“这就是你沏的茶吗?”
“我说过我喜欢微微烫的温度,现在它都变凉了,你让我怎么喝?”她手指一下下敲在茶桌上,翻了个白眼,“连杯茶都沏不好,我怎么就看上了你这么一个废物。”
舒婧宣手指死死绞着,明明是方玉婵让她每日卯时准时把茶沏好,而今日方玉婵起晚了半刻钟,反而怪在她身上。
她打算将委屈咽下,但到底不甘心,开口道:“是姑娘今日起晚了。”
方玉婵冷冷瞪她一眼,“还在狡辩!”
舒婧宣不过是她拿来撒气的工具,竟然敢忤逆她。
被发配道观那日,赵锦不允许她带侯府的丫鬟,摆明了是想磋磨她。
路上,她正巧看见舒婧宣在街边乞讨,看模样还算周正,而且她过惯了被人伺候的日子,所以收下了舒婧宣当她的婢女。
问起她来历时,知晓她竟曾是宣凌王世子的人,更得知宋殊棠也曾经当过凌世子的侍妾。
这个消息令她大喜。
在侯府时,她曾救过一个病重的奴婢,名叫晓君,从此晓君便对她忠心耿耿,幸好晓君懂得知恩图报。
前几日,晓君来上清观看她。
她让晓君将宋殊棠小妾一事散播出去,晓君虽然在奉京贵胄里说不上话,但却认识几个贵女的丫鬟,丫鬟知道了,自然主子也就知道了。
她要让宋殊棠成为全奉京的笑柄。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我去换茶!”她斜着眼睛瞪舒婧宣。
舒婧宣应是,低着头退下去。
这个舒婧宣表面上唯唯诺诺,可她的眼神里充斥着复杂,心思绝对不少。
不过舒婧宣知道宋殊棠窘迫的往事,当她心情烦躁时,就让舒婧宣给她讲宋殊棠在世子府卑微讨好的样子,一听到这些,她就大为开心。
舒婧宣也就这一个优点了。
茶再次沏好,舒婧宣端上来。这时,晓君来了。
方玉婵眼底染起兴奋,顾不上喝茶,就将茶盏放在桌上。
“怎么样?”她雀跃地问道。
晓君瞥了一眼她的神色,稍稍迟疑,声音很小,“赵锦搬出了皇后,更是放话谁敢再说一句,她不会让人好过。”
“奉京城的权贵都不敢惹皇后。”
听此,方玉婵脸上的笑意凝固,漩涡,汹涌着恨意,她衣袖一扫,桌上茶杯挥到舒婧宣身上,微烫的茶水滴到她手背,她身体猛然颤了一下,捂住手慢慢揉搓。
周围的空气仿佛降到冰点,她动作停下,缓缓抬眸,方玉婵目光寒津津的,正盯着她。
“都滚出去!”紧接着,方玉婵大骂一声。
*
天色渐暗,像是蒙上了一层黄色的灰。
威远侯府花房里人影攒动,今日新进了一批花,花匠正忙着摆花。
宋殊棠在凉亭小憩,隔着数十步,都能闻到花香。
从凉亭这里,她能看到不远处进进出出的花匠。
这时,一名花匠从游廊拐弯,只见她身形高挑,步履极快,手上却端着极小的一盆菊花,在一众女匠里尤为突出。
那女子低着头,宋殊棠看不清脸,可却让她有一股莫名的熟悉。
好奇心驱使,她跟上去,只见那女子进入花房,就将菊花紧挨着门放下,便退出来,女子在走廊四处打量了下,见没人,往另一个方向拐去。
行踪鬼鬼祟祟,宋殊棠眉头凝起,继续跟上。
一路上她小心翼翼,脚步放得很轻。
发现女子在朝梅正院的方向靠近,而她的父母正住在此院。
女子似乎更加小心,步履放慢,眼神锐利的扫视一周。
宋殊棠藏在假山后,眼前的石块上有一个小窟窿,她眼睛贴上去,那女子正好转动,一张俏丽的脸映在瞳孔上,不断在脑海里放大。
是他!
从前假扮婢女小叠的少年。
他来侯府做什么?
她想起这少年在世子府刺杀一事,心有些发慌,垂眸思索,再抬眸,那人影不见了。
心中一下焦急起来,她从假山后走出来,突然,肩膀被人扣住。
她浑身一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头,一道银光朝她面门刺来。
同时,少年看到她的脸,怔了一下。
剑尖在她瞳孔前,陡然停住。
他慢慢放下匕首。
宋殊棠:“你混入侯府,有何目的?”
“与你无关。”少年长睫微动,声音沉冷,配上他身上的女装,显得有些违和。
说完,少年没再看她,转身,想要甩掉她。
这少年眼里满是戾气,宋殊棠哪里敢放他走,继续追上,“你带着利器潜入侯府,是要刺杀!”
少年停步,手指微微攥紧,他慢慢转头,盯着她的眼睛,冰凉的眼神竟透出一缕沉重。
“我是前镇北军姜赫的儿子,姜回舟。”
“宋青风是害死我父亲的罪魁祸首,我必杀他。”
宋殊棠定在原地,大脑嗡嗡的。
少年转身,离开。
见此,她忙追上去,伸臂拦住他。
唇瓣翕动,张开又合上,又张开,最终一个字都没吐出来,她绞尽脑汁,实在不知说什么合适。
前镇北军的事流传甚广,但她只是听些皮毛,其中具体她丝毫不清楚,若她父亲真是他的仇人,他来寻仇,她无可辩驳。
但那是她的父亲,即使相认没多久。
姜回舟一步一步,上前逼近,“姐姐一定要拦我?”
她咬牙不肯让。
两人僵持下来。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声音传来,两人同时扭头。
姜灵智从假山跳下,看着姜回舟,上扬的眉头微拧,“谁让你来的?明明同他说过先不要轻举妄动,等她查清一切再行动。
少年眼里满是不耐烦,“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我今日必手刃仇人。”
姜灵智内心还是偏向宋伯伯,不相信他是凶手,“你所听到的不一定是事实。”
“事实是什么,你说啊。”姜回舟早就等不及了,现在满心都是报仇。
姜灵智被噎住,无奈又焦急,拿出身份来压他,“你还认不认我这个姐姐?”
宋殊棠站在一旁,看看姜灵智,又看看他。
姐弟两人没再说话,姜灵智看弟弟算是暂且平静下来,继而转向宋殊棠,“此处人多眼杂,还请宋小姐带我们到安全的地方。”
宋殊棠见状,将他们二人带到自己的卧房。
事到如今,姜灵智也不再隐瞒,将这来龙去脉都告知了宋殊棠。
没想到他们竟是亲姐弟,宋殊棠仔细瞧着他们,发现他们眉眼间还真有些相似,都透着一股英气。
从小他们遭受变故,实在可怜。
想到父亲被指认凶手,她的心瞬间凉了半截,“我父亲真的是凶手?”
姜灵智一双浓眉微蹙,语气带着一种对自己残忍的冷静,“我不相信宋伯伯是那样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姜回舟冷哼道:“别一厢情愿了。”
这时,门外浑厚的一道男声,“阿棠可在?”
三人同时朝紧闭的房门扭头。
又一声,“阿棠。”
宋殊棠眼睛睁大,紧张地望向姜回舟。
少年眼里滚着一团火,突然蹿了起来,像一头即将爆发的野兽,往门口冲去。
宋殊棠忙拉住他,少年猛地用力将她甩开。
姜灵智走到他身后,抬手落下,朝他后颈一个手刀。
少年瞬间眼前发黑,脚步踉跄,慌乱伸手想要抓住什么,最后慢慢倒了下去。
两人视线相触,一齐将他拖到里屋屏风后,姜灵智守在他身边。
叩门声一下一下传来。
宋殊棠走出来,强迫自己镇定,慢慢打开门,“父亲何事?”
宋青风眼神微移,朝里看了一眼。
“将才我在小憩,醒了才听到敲门声。”她解释道。
宋青风暂且放下怀疑,提了提背,开口,声音温柔了不少,“你娘今日亲自下厨,邀阿棠一齐用晚膳。“
赵锦说他这个做父亲的,应当多亲近女儿,女儿都来府上多日了,他们二人还跟陌生人似的,于是遣他亲自来唤阿棠。
宋殊棠松了一口气,点头,“好。”
说完,两人都沉默下来,气氛有些尴尬。
宋青风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笑容,旋即转身要走。
“宋伯伯。”忽然,清润的一声,“还记得我吗?”
她追查了许久,只得些皮毛,倒不如直接来问宋伯伯。
“你是?”宋青风转头,瞳孔放大,一脸不可置信,“小智。”
“是我。”姜灵智道。
宋青风大喜,几乎喜极而泣,上下打量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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