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神容易,送我难》
宁照夜说的那间修契室,入口就在第七层通往第八层的楼梯里。
他们刚才上下走过两遍,都没发现异常。楼梯到了中段,现代金属护墙忽然断了一截,露出几根被烧黑的旧木梁,当时谁都以为只是文化园刻意保留下来的遗迹。
宁照夜停在第三根梁前,用指节敲了两下。
“后面。”
唐婧打开手电贴着墙照。木梁本身是真的,但旁边那块熏黑的砖墙不对,砖缝用了近年的填缝剂,外面又做旧成火烧过的颜色。
她伸手蹭了一下,指腹上沾了层黑灰:“假得还挺认真。”
宋仪真脸色不好看:“文化园翻修是十几年前的事,我没参与施工。”
宁照夜回头:“你这个会长有多少东西不知道?”
“我接手的是研究会,不是九十七年前的承仪会馆。”
“那你拿九十七年前的春祭主持权限倒挺熟。”
宋仪真被她堵得没再说话。
墙后没有机关。闻烬生沿砖缝找了一圈,确认没有连着姓名条,干脆用刀撬开最外层。三块砖取下来后,里面露出一扇很矮的铁门,门锁已经锈死,锁眼旁还刻着旧式的“修契”二字。
宁照夜盯着那两个字,神情有片刻恍惚。
“就是这里。”
顾闻川站在最后,没往前。
谢明烛看见了:“不想进去?”
“没来过。”
“沈归鹤来过。”
“所以我才说没来过。”
顾闻川这次没再拿“我不是他”推责任,只是陈述一件事。他拥有沈归鹤留下的大量记忆,却对这扇门没有任何印象。要么沈归鹤在传递记忆时特意删了这里,要么修契室里的东西,连后来的“顾闻川”都不能知道。
铁门最终是沈鸿礼用工具撬开的。
门开时没有怪声,也没有名字往外扑。只有一股闷了太久的灰尘味,里面比想象中小,一张长桌、两把椅子、靠墙三只铁柜,地面和墙顶都有烧灼痕迹。
真正的火烧现场反而不像楼梯外面那么黑。
最严重的是靠门这一侧。木门早已烧没,后来才换成铁的;桌子下面却只熏出一层浅黑,说明火并没有真正烧进来。
唐婧蹲下看了一会儿:“这里做过防火隔层。”
宁照夜点头:“总契不能烧。”
秦满抱着铜铃站在门边:“那你当年为什么来这里烧?”
“我没想烧总契。”
宁照夜进门后没碰任何东西,只顺着记忆走到长桌右边:“我那晚想拿主持钥匙,把十七张已经发出去的愿契封掉。谁的愿谁再来重新谈,谈不拢就退。”
“沈归鹤不同意?”
“他已经把愿路接起来了。停一天,他前面做的事就都要重新查。”
宁照夜说到这里,自嘲似的笑了下:“其实他当时有句话没说错。十七份还查得过来,一百七十份呢?一千七百份呢?”
谢明烛问:“所以你犹豫过?”
“当然。”
她回答得很快。
“那时候我也觉得,一条统一规矩能少很多麻烦。后来发现,一条规矩最大的好处,往往就是让管规矩的人少麻烦。”
她走到桌边,指了指最下面:“夹仓在这里。”
桌面早已烧裂,底下却是一整块厚铁板。唐婧趴下去找了半天,在桌腿内侧摸到一枚很小的铜扣。
扣已经锈住。
宋仪真看见那枚铜扣,忽然说:“我有钥匙。”
所有人都看向她。
“会里的旧物库有一串历代主持钥匙,我接任的时候拿到过。”她停了一下,“其中一把一直不知道开哪里。”
“带在身上?”宁照夜问。
“没有。”
宁照夜没客气:“那你说了等于没说。”
宋仪真冷着脸从工作牌背后抽出一片薄铜片。
“但拓过齿。”
那是一把很窄的备用钥匙,显然提前按原钥匙形制配过。宁照夜接过去看了两眼,什么也没说,直接递给唐婧。
唐婧没有立刻开。
“先拍照,锁孔也取样。谁都别碰桌面。”
她把修复中心那套现场记录的习惯用得很熟,连宋仪真都只能站着等。十几分钟后,铜钥匙终于插进锁孔,转到第二下时,桌底传来很轻的一声弹响。
铁板向外滑出半尺。
夹仓里东西不多。
一本硬壳签名册,两只锡盒,一枚已经发黑的主持印,还有一份卷在防火布里的总契底本。
宁照夜的呼吸停了一瞬。
“还真在。”
唐婧戴好手套,先取签名册。
第一页标着日期。
民国十八年三月初七。
当天进入修契室的一共三个人。
【宁照夜,酉时三刻入。】
【沈归鹤,酉时四刻入。】
第三个名字出现在最后。
【宋闻仪,戌时初入。】
宋仪真看到那个名字,没说话。
谢明烛问:“你家的人?”
“我曾祖姑。”
“第几任主持?”
“第一任。”
宁照夜已经想起来了:“那天主持印在她手里。”
宋闻仪并不是修契人,也不负责具体愿价。承仪会馆最初给主持人的权限只有一项——在规则涉及多名愿主时,确认所有人是否知道自己会被这条规则覆盖。
换句话说,宁照夜拒绝签总契以后,只要宋闻仪也拒绝盖印,沈归鹤那份代签根本不可能生效。
可原始愿契生效了九十七年。
答案就在夹仓里。
唐婧打开第一只锡盒。
主持印不在里面,只有一张盖过章的确认页。
【总契已由修契人代签。】
【许愿人宁照夜拒认。】
下面本应填写“退回”或“暂缓”,宋闻仪却亲手写了两个字:
【通过。】
宁照夜盯着那两个字,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我一直以为是沈归鹤自己偷了主持印。”
宋仪真低声道:“不是。”
“看来不是。”
“宋闻仪为什么要通过?”
“问你们家。”
宋仪真没有还嘴。
她拿出手机,翻出承仪研究会历代主持人的内部记录。宋闻仪的公开资料很少,只写她参与会馆重建,死于民国十八年的火灾。
死亡时间,就在三月初七。
唐婧翻回签名册:“这里还有离开时间。”
宁照夜,空白。
沈归鹤,空白。
宋闻仪,也空白。
三个人进去以后,没人正常签离。
秦满问:“她也烧死在里面了?”
宁照夜摇头:“修契室里没人死。”
“你记得?”
“我被人拖出去的时候,这里是空的。”
“谁拖你?”
宁照夜皱起眉。
她记得火、记得左手疼,也记得自己跌在走廊里。有人从背后抓住她,把她拖出一道已经烧起来的门。
可那个人的脸,她始终想不起来。
闻烬生问:“沈归鹤?”
“不是。他那时候在里面。”
顾闻川抬头:“你确定?”
“确定。”
宁照夜看着他:“我离开之前,还听见他在骂宋闻仪。”
宋仪真脸色变了:“骂什么?”
“说她疯了。”
修契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如果宋闻仪已经盖印让假总契生效,沈归鹤为什么又会骂她疯了?
唐婧没有跟着猜,而是去开第二只锡盒。
里面是一叠烧过边的纸,最上面那张正是总契底本。
与系统保存的版本相比,差别比他们想象中还大。
第一页的确有宁照夜最初写下的三条:
【愿由本人起,价由本人知。】
【涉及他人者,他人须知。】
【涉及将来者,待将来再问。】
沈归鹤在旁边逐条划去,最后另起一页,写成“谁许愿,谁自己还”。
宁照夜拒签。
沈归鹤代签。
宋闻仪通过。
到这里,都与刚才查出的内容一致。
可总契最下面还有一栏。
【主持附议。】
宋闻仪没有直接同意沈归鹤的版本。
她在盖章之前,加过一句话。
【此契只许管修契人,不许管许愿人。】
唐婧低声念了一遍:“什么意思?”
宁照夜已经看懂了。
“她不是让‘谁许愿谁自己还’管所有人。”
她把总契转过来。
“她是让这句话只管沈归鹤。”
众人一时没人说话。
宋闻仪知道宁照夜拒签,也知道沈归鹤强行代签。她依然在总契上盖了主持印,却在盖印时把适用对象缩到了一个人。
沈归鹤。
谁许愿,谁自己还。
他既然代宁照夜许了这条愿,那么这条规矩首先该落在代签的人身上。
不是所有许愿人。
更不是九十七年后的几百万用户。
宋仪真脸色彻底变了:“那为什么后来变成了总规则?”
“因为附议被拿掉了。”谢明烛说。
愿望系统刚才展开的原始愿契里,没有这一句。
百名会馆的记录里也没有。
九十七年来,所有人都只看见宋闻仪的主持印,却不知道这个印到底批准了什么。
宁照夜拿起那张总契,翻到背面。
“她不是帮沈归鹤。”
“她是在给他下套。”
顾闻川盯着那句主持附议,脸上第一次出现一种近乎荒唐的神情。
如果这份总契按照原样生效,沈归鹤代签之后,整条愿路的代价都该先找他。
他没有造出一条让天下许愿人自己承担的规则。
他把自己签成了所有代签愿的第一责任人。
“所以他必须删掉这一句。”顾闻川说。
“对。”
“也必须让底本消失。”
“对。”
宁照夜抬眼看他:“现在知道那晚为什么会起火了?”
顾闻川没回答。
可答案已经很近了。
唐婧继续检查锡盒里的残纸。火灾之后,有人动过夹仓。最上面几张纸的烟熏方向与下层不同,说明火停以后,仓门曾被再次打开。
她翻到最后,抽出一张烧掉半边的薄纸。
那是当晚的临时封愿单。
宁照夜的字。
【十七愿暂封,待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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