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火烧戒》
慧迟居然以为他连突厥人都打不过,颇朗既生气,又觉得好笑,慧迟却满脸慌张,急得直掉眼泪。
起初颇朗以为慧迟被吓坏了,可盯着慧迟看了又看,他发现慧迟眼里并没有恐惧,竟像是在为他的“受伤”担忧难过。
颇朗有些惊讶,不知该作何反应。
从他有记忆以来,每一次伤病疼痛,无论是高烧不退,还是受了鞭刑,抑或在苦行中小腿被荆棘划得血肉模糊,甚至有一次掉进天坑里摔得头破血流,都从来没有谁为他流过一滴眼泪。
每当这时,负责照顾他的安东尼修士总是板着脸默默坐在他身旁祈祷,有时还会说几句责备的话,怪他举止鲁莽、不稳重。
“一切都是天父的安排,你当安心接受命运的一切赐予。”他长大后,主教大人一度想培养他成为戒律执事,也曾这样教导他,“我们不能对身处苦难中的修士展现爱心和同情,这会诱惑他们把苦难视作博取关怀的手段,犯下虚伪的罪。”
颇朗当然不愿意“犯下虚伪的罪”,于是赶紧拍拍胸口说:“没有伤,血,不是我。”然后起身便往外走。
“颇朗,颇朗!”慧迟抱起小猫跟在后面追。
这家的男人却不让他们走,竟还动手拉扯慧迟。颇朗回头面露凶光,怎么,这又是个贼窝?
却见这家的女人从屋里冲出来,扑通一声跪在慧迟面前,怀里抱着一个写着黑色汉字的长方型木牌,声泪俱下地哀求。
崇福寺的侧殿里也摆着不少这样的木牌,主教大人说,木牌上写的是亡人姓名,和尚们为之念经,便可将寄居其中的亡灵送往天国。
颇朗猜想,这家人正好需要和尚来为亡灵念经,所以方才开门看见慧迟时才会那么惊喜、那么殷勤。
慧迟心软,见状便走不动路,居然真的接过木牌,跟着女人回屋去了。
颇朗攥拳站在院门口,转眼思忖道,慧迟这人笨是笨,运气倒很不错,歪打正着给他们俩找了个极好的藏身之处。
沙普尔应该想不到,他一个外邦人会随便敲开一户人家的门;就算能想到,崇仁坊有上百商铺、几百户人家,总不能一家一家地找吧。
更何况,要是把慧迟一个人丢在这儿,回到崇福寺他如何向慧深交代?
于是他背着人解开包袱里的钱串,从中数出几枚铜板,走进屋里交给女人,想换几碗粥喝。女人不肯收钱,还给他们做了一大锅汤饼,小猫也吃上了煮熟的鸡卵。
在慧迟喃喃的念经声中,颇朗静静跪坐,闭目养神。
今晚没能逮到他们,明早沙普尔的人一定在各个坊门附近埋伏,堵住他们出去的必经之路,得想个办法把慧迟安全送走才行……
下一次睁眼时,天已蒙蒙亮,这家的男人和女人已经在院子里忙碌起来。
颇朗用棍子在地上画画,连比带划地告诉男人他昨晚把马拴在哪里,请男人帮他把马牵出坊去;又让慧迟换上这家男人的衣服、戴上软帽,一手抱猫、臂弯里挎一筐鸡卵,跟着赶早市的女人一起走;他自己则找了一处僻静的坊墙,轻车熟路地翻越过去。
最终两人一马在东市北口顺利碰头,慧迟把衣服还给男人前,颇朗接过来悄悄往那口袋里塞了十几枚铜钱,这样便不欠人家什么了。
晨曦中,颇朗带慧迟掣马飞驰而去,将一轮初升的朝阳甩在身后。
义宁坊内已不见金吾卫的踪迹,崇福寺的金顶琉璃瓦下也已热闹起来。
前天祈福大典宫里来人,慧迟“恰好”也不在;颇朗推测,昨晚慧深着急送走慧迟,很可能是为了躲“宫里来的人”,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为求稳妥,颇朗把马停在寺北面,领着慧迟仍从他走惯了的那条与圣教堂相邻的巷道进寺。
两人路过还只有石础的圣教堂门口时,里面突然冲出来一个人影,吓得慧迟和小猫同时惊叫一声。
那人头戴面纱、满身香氛,竟一头扎进颇朗怀里,将颇朗紧紧抱住。
“我的良人啊,救救我吧!”面纱下传来一句带哭腔的苏里斯顿语,颇朗赶紧伸长手臂,把女人推开。
“莱拉姐妹?”颇朗在胸口画了个十字,用苏里斯顿语诧异道,“你怎么在这里?”
莱拉掀起面纱,露出一张泪痕斑斑的憔悴面孔,又朝颇朗怀里扑来。
这是干什么?颇朗只觉十分尴尬,他跟这个女人根本不熟,搂搂抱抱的实在别扭。
一旁的慧迟两眼睁得老大,无比惊讶地看着他和莱拉。
莱拉紧紧拉住颇朗两手哭诉:“求求你,好心的修士兄弟,你带我走吧,带我回大马士革!看在天父的份上,救救我和我的孩子!”
孩子?哪来的孩子?颇朗正纳闷,莱拉竟拽着他的手,往自己肚子上摸:“我怀了优翰拿的孩子,已经三个月了。伊曼不会放过我的!”
伊曼是优翰拿与汉人女子生的大儿子,优翰拿家目前的家主与实际掌控者,一个杂胡。的确,伊曼绝不会允许莱拉为优翰拿生下另一个孩子与他们两兄弟分割家产。
“看在救主的面上,我亲爱的兄弟,救救你的同胞吧!”莱拉捂脸哭道,“我不属于这里,‘大马士革的玫瑰只在沙漠里盛开’,我宁可死在回大马士革的路上!”
那是真的很有可能。颇朗心中不免难过,垂眼说道:“阿拉伯人征服了波斯和叙利亚,如今大马士革到印度斯坦之间都已变成异教徒的势力范围……”
话说了一半,突然想起旁边还有人呢!他猛一转头,两人眼神交汇,慧迟小脸一红,抱着猫转身就跑。
这傻子该不会以为他和莱拉是那种关系吧?救主在上,他一向自恃清高,怎么可以让别人产生这种误会?万一慧迟再给他宣扬出去,他的名声、他的尊严,他这些年为荣耀神所做的一切努力……
“对不起,我帮不了你。”颇朗解下包袱,把那枚假戒指换来的几串铜钱掏出来塞给莱拉,然后逃也似的跑进崇福寺去了。
颇朗回房换了一身干净的修士服,随后赶到主教大人的僧舍。门是开的,主教大人衣襟笔挺,端坐在屋里等他。
“你精准地掌握时间的天赋,总令我感到震惊。”主教大人呼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工匠很快就到,天父指引,你终于准备好买木料的钱了。”
颇朗手按腰间的银袋,他当然能听出主教大人语气中的讥讽与责备。不过,眼下他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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