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做饭好难吃啊》
偌大一艘船,没有隔间,就一间厅,正中一张白玉圆桌,坐了一圈珠光宝气的美人,朱玉还未看清她们的模样,美人们就一个个发话了:
“你是谁?打哪儿来的?脸上怎么全是汗?你不是坐轿子来的?难不成是走来的?你竟连轿夫都没有么?”
“我是……”
有人怪叫一声打断她:“什么?她来和我们一起吃饭的,怎会连轿夫都请不起?”
“我……”
美人仍不等她开口:“来人呀!这可不是阿猫阿狗能进来的,怎么回事儿……”话音未落,两个壮汉相扑似的上前架住她的胳膊。
“哎哟,疼疼疼。”
朱玉正挣扎,窗外飘来一阵丝竹之声。
另一艘画舫从上游缓缓驶来。
舫上坐了一船锦衣华服的男人,其中一人美得容光焕发,格外惹眼,朱玉正被壮汉扣着呢,眼睛都被晃了一下,她定睛一看,忍不住生理性地翻了个白眼——那不是裴叶吗!
他既在场,三步之内,必有人作妖。
船上的裴叶也瞧见了她,远远递了个看戏的眼神,其余人则探出头,讶异地打量这一幕:一个衣着寒酸的女子,正被两个汉子提在半空,脚尖堪堪离地,脸涨得通红。
高档酒楼里,总有些女子浓妆艳抹地闯进来,或讨些零碎银钱,或盼着被哪家公子看上——
只听那壮汉高声喊:“讨饭的,扔下去!”
顾良斜眼看了好一会儿,开口道:“又是哪个嘴馋的丫头偷摸着上船了?我看那模样,长得还不错嘛。”
顾仁干脆将身子探出去半截,对着乌曼吹口哨:“我说乌姑娘,今晚吃的是什么菜,如此寒酸?不会是将你那快倒闭的慢酒楼的剩菜端上来了吧?以至于讨饭的都讨上你这儿了?”
他拿起一块酥饼:“不如各位美人们都过来,同我们一起吃些蜜炙果子狸、拔丝鸡蛋糕、糖酥煎饼、樱桃煎,再嗑点儿盐炒松子?那些寡淡难吃的玩意儿,就赏给那位可怜的姑娘吧。”
“你给我住嘴!”乌曼听顾仁提“慢酒楼”,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她扭头对郭大娘大喊,“叫他们的船离我们远些!”
郭大娘只好低声跟船夫交代:先离他们远些,一会儿看准那个白衣姑娘,等她用饭的时候再划近,保证他们都能看清,听清。
其他人不清楚,她心里可是门儿清。
满枝楼是乌福瑞乌老爷的心血,专门用来谈一些大生意,又常年不在广陵,去各地学习、找食材,乌曼就专挑老爷不在的时间,招待自己的朋友,借此博些名声显摆。
今晚乌曼要故意为难朱玉,起因是半年前她从乌老爷那里拿了笔银钱,另开间酒楼,名为“慢”,想借着满枝楼的名气也赚一笔。
可乌曼没有经营的脑子,成天只有攀比、名望——菜只在乎碗筷样式、精致好看,厨具好不好看,全不在乎菜色本身好不好吃。
开业第三个月,乌曼为了撑面子,在慢酒楼包场,宴请上百位公子小姐,为柳山庆祝生辰,结果连着三日,柳山面都没露。
乌曼和一群人喝了个通宵,醉酒后发火,砸了许多昂贵的餐具和宝贝,损耗巨大,又因为这场闹剧,酒楼关门了半个多月没营业。
生意自然是越来越差。
昨日那场马球,小公主一说无聊,消息就全往外报了,各家酒楼、各家大人的厨房都等着接这桩差事。
乌曼也在等。
她急需一个机会,让慢酒楼重新变得有名气起来,她托人告诉顾仁、柳山,让他们尽量把小公主引到她那去,可最终,两人谁都没在公主面前提过她一个字。
乌曼便对朱玉恨之入骨,派人去查朱玉,竟只是小陵来的一个普通村妇!这才假意邀请她来,打算故意上一些京城才有的菜式,让她出丑。
又包下一艘画舫,邀请了众多公子,让他们好好看看,到底谁更胜一筹。
郭大娘看向朱玉,这个可怜的孩子,还在解释着:“我是朱玉本人,裴照的妻子,你们邀请我来的呀……”
壮汉将她扭得更紧,不让她发出声。
朱玉又大声服软:“好好好,我下去,我不吃了,你们放我走。”
她本就紧张,一上船,就被美人们劈头盖脸一顿嘲讽,又来两保镖架着要扔,再来一群围观的男人,说她是讨饭的,再开朗的小女孩也要自闭了。
可壮汉怎么都不肯放手,朱玉只好喊了句:“裴家裴叶裴小叔子,我夫君裴照的亲弟弟裴叶……好巧啊!”一句话,说了五个裴字。
顾仁一愣,看向裴叶:“什么?她是你嫂嫂?”
单洪戳戳顾仁的胳膊:“怎么回事,你不认识朱玉?方才不是还说吃过她做的饭?”他指向朱玉,一脸匪夷所思,“折服小公主的饭庄千金就这?瘦弱寒酸,灰头土脸的?”
柳山的目光落到朱玉身上,虽神色窘迫,一双大眼睛却灵得很,半是无奈半是嗔怒地瞪着裴叶,一身素白,清雅灵动,格外动人,他忍不住出声提醒:“她既是你的嫂嫂,还不快让乌曼放人。”
裴叶抓起一把炒松子扔进嘴里,看着顾仁道:“连我这瘦弱寒酸,灰头土脸的嫂嫂,都能折服公主,你家那富丽堂皇的酒楼反倒不能,真丢人,早些将厨子换了吧。”
乌曼只好说:“原来真是阿叶的嫂嫂,快放开她。”
壮汉勉强放开朱玉,讪讪道:“对不住了,看你这模样,我们还以为是讨饭的穷酸丫头。”
朱玉拱拱手:“多谢小叔子。”
满桌美人哄然一笑:“你这副模样出门,也不怪他们看错,下次记得换身衣裳再出门。”
朱玉飞快瞥一眼坐在主位的乌曼,红裙红扇红裙,衬得肌肤比雪还白,鼻子又高又尖,一双凤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其余个个梳着繁复的发髻,插金钗玉簪,脸上敷厚厚的铅粉,唇点朱砂,眉描黛色,没有一点儿现代人的精神面貌,朱玉遗憾地摇摇头。
乌曼问:“你摇什么头?”
朱玉答:“你们都不是。”
“不是什么?”
朱玉反问:
“我可以坐下了吗?”
乌曼说:“当然。”
朱玉就走到一张空的椅子旁,拉开,缓缓坐下,她看着隔壁的裴叶,眼前的乌曼,还有其他陌生但敌意满满的脸,告诉自己:原来这就是鸿门宴。
朱玉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说:“我准备好了。”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接受考验了——”
乌曼立即看向郭大娘,仿佛在问,怎么回事?你告密了?
郭大娘上前说道:“您说笑了,没有考验,是近日厨师做了些新菜,请几位见识广的佳人来尝尝鲜,姑娘随意尽兴就行。”
朱玉欢快地说:“好呀!”说完,她端起面前的茶,咕咚喝了一大口。
周围的人又开始笑,一人说道:“到底是小陵来的,我们这里,不这么喝茶。”
她说完,抬手拂了拂袖口,双手捧盏,先嗅了嗅茶香,小口抿了一下,再用帕子按了按唇角。
她做完这些,所有人包括乌曼,统一拂了拂袖口,统一双手捧盏,统一低下头嗅香,统一抿了一口,再统一用帕子按按嘴角,放下茶盏,统一抬眼,轻蔑地看着朱玉。
朱玉不好意思道:“见笑了,我不会喝茶。”只会周一喝黄油奶咖,周二喝杨梅冷泡茶,周三喝白桃乌龙茶,周四喝金菠萝冰沙,周五喝菊花罗汉果,周末想喝什么喝什么罢了!
朱玉歪着头,假装天真地问:“肚子好饿,什么时候能上菜呀?”早些吃完,早些回家,还能给裴照做个宵夜。
郭大娘就开始问各位姑娘有什么忌口,有人说不吃葱,有人说不吃蒜,还有人说不吃甜,轮到朱玉,朱玉说不挑食,都吃,那憨厚老实的样,又惹来一阵笑。
郭大娘便朝门外扬声道:“传——开席!”
八名丫鬟端上来八个宝盒,以小叶紫檀整木挖成,木色深紫近黑,四周以鎏金包角,刻缠枝莲纹,花心嵌一颗小珍珠,盒的正面设一把鎏金如意云纹锁扣,正中镶鸽血红宝石。
众人包括隔壁画舫上的,都忍不住“哇”了一声,乌曼骄傲地抬起下巴。
盒盖掀开,内侧雕“满枝楼”三个大字,字内填金,盖沿的内侧再嵌一圈红珊瑚米珠,盖面更是华丽,嵌了青金石、翡翠、玛瑙等各种宝石,还点了闪闪发光的碎金箔。
朱玉看着面前的宝盒,猜测乌曼的真实身份,应该是杜十娘。
郭大娘一声令下,八名女子统一拉开抽屉。
第一层,内衬素白缂丝垫,画了两枝淡淡的梅花,摆了三只精巧的糕点,说是糕点,又不像糕点。
第一只,形如莲花的饼皮,先叠一层山药泥,铺绿色蚕豆、甜豆、芦笋,再叠一层卤鸭肝,上点一滴橙酱,用一根小葱叶捆住。
第二只稍大一些,改为用青蒜叶捆,看起来是只薄饼,叠了鸭丝、春韭、黄芽、春笋丝,面上一滴甜面酱。
第三只常见,是山药糕,但也是先铺一层松花粉,夹卤鸭掌丁、蒌蒿、香干丁,再压一层糕面,上点一颗蜜樱桃。
格底不嵌宝石,铺一层细白砂,砂上摆小石头做点缀,像广陵的一幅山水画。
看着那三块颇具西式风格的点心,朱玉差点忘了自己正身处一本架空古代的书中。
郭大娘又下令拉开第二层抽屉,有八个小格,黄瓜苹果条、碎枣白砂糖、辣椒油葱丝、橘皮姜丝、碎冰薄荷叶、木香山楂条、三色萝卜条、梅花甜面酱。
最后一层,是片好的烤鸭,鸭皮又油又亮。
八名丫鬟转身,接过另八名丫鬟端来的竹蒸笼放到桌上,掀开,笼里蒸着荷叶饼,郭大娘对朱玉做了个“请”的手势:“姑娘请用,莫要拘束。”
朱玉心里正算着,这些盒子值多少钱呢,郭大娘一发话,就手比脑子快的将筷子伸向离自己最近的苹果黄瓜条。
苹果和黄瓜,都切得两头尖尖、中间圆润,苹果浅绿,黄瓜深绿,搭配起来清爽漂亮。
朱玉吃了,忍不住惊讶地挑了挑眉,再去夹几根苹果条——竟每一条都均匀地撒了细细的白砂糖!怪不得这样甜,她忍不住说道:
“这苹果黄瓜条,真好吃!”
说完,又夹了边上的葱丝,也是挑着眉吃完的——那葱丝,竟用香醋、香油、白糖拌过,还撒了芝麻和小米辣。
她由衷地说:“我还是第一次吃到这样的葱丝!”
朱玉的筷子使得稳,吞的又快,眨眼,就从左到右都吃了一遍,她对众人说:
“我还是第一次吃到这样的白糖!”
“我还是第一次吃到这样的姜丝!”
“我还是第一次吃到这样的薄荷叶……”
最后,她将筷子伸向那黄灿灿的烤鸭,先夹了一块鸭皮放到嘴里,说:“好脆!”又夹起一块没有皮的肉放到嘴里,说:“好香!”
当她夹到第三块连皮带肉的烤鸭,突然停下来,看着一碗棕色的酱,问:“这是什么?”
满桌的美人终于忍不住捧腹大笑了,真是一副土包子样。
单洪问裴叶:“你家平日是吃不起好吃的么?这也太土了!连烧鸭子都不会吃。”
乌曼摇着红扇:“你不会以为这是八道菜吧?”一双芊芊玉手刚要伸向饼皮,准备做个示范。
“不会呀!”朱玉说。
说完,利落的取过薄薄一张饼皮,夹起两片烤鸭,平铺在上,又夹黄瓜苹果条各两条、葱丝六根,铺在肉旁,小勺子舀一点酱,从左拖到右,将饼皮从下而上叠起,又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叠,裹得方方正正,放入口中。
“我方才试过了,姜丝太甜,薄荷叶太冲,还是经典的黄瓜条、葱丝、甜酱最好吃。”她又取一张饼皮,三片烤鸭,滚一圈白砂糖,饼皮以此叠好,一把塞到嘴里,“直接蘸白糖也不错,入口即化,油而不腻。”
她看着乌曼左边的美人:“你方才说不喜欢吃葱。”又看着乌曼右边的美人,“你说不喜欢吃甜。”她很是疑惑:“那为什么,你们还要把八样蘸料都卷进去呀?”她笑眯眯地看着乌曼:
“满枝楼既问了客人的忌口,又全将忌口的菜色端上来,不是浪费时间,浪费食材么?”
“你!”乌曼摇扇的手一顿,半天没接出话来,说不吃葱不吃甜的两位,手里的筷子放也不是、拿也不是,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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