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到灯花落》
正月二十七日,晨雾笼城,天光尚未透亮,城南钱府门前已停下一辆宫中车辇。
车帷以青绮覆之,帘幕低垂,车旁内侍执灯候着,随行宫人皆敛声而立。
钱府之内,仍有细碎人声传来。
侍女捧着新裁的襦裙往来穿梭,廊下铜炉燃着沉香,淡淡香气随着晨风飘入内室。钱夫人亲自替女儿挑衣,又将几件随身物什一一收进箱笼,唯恐漏了什么。
钱穗盈坐在妆台前,往日绣橘替她梳头,总爱同她说些街上的闲话,今日却难得安静。
直到最后一支白玉簪插入鬓间,绣橘的手指停了一下,低声道:“小娘子今日进宫,奴婢不能跟着了。”
钱穗盈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怔了一会儿。她早知道绣橘不能随她入宫,可真听见这句话,心里还是像少了一块什么。
“不能跟着啊……”她低声念了一句,“绣橘,你说宫里是不是很大?”
绣橘替她理好鬓边碎发,声音也有些发涩:“自然大。”
钱穗盈低下头,手指轻轻摸过袖口的绣纹,“我从前还以为,送他回去就好了。谁知道,他回去了,我却要进去了。”
绣橘忍不住红了眼睛,又怕她看见,忙低头替她整理衣襟,“小娘子到了宫里,也要好好的。”
今日入宫,钱穗盈没有穿那些鲜亮的裙衫,只换了一身浅青襦衫,配素色长裙,外披帔帛。衣料并不繁复,只在袖口和裙边绣了细细的云纹。
绣橘望着镜中那张仍旧带着几分稚气的面容,小声说道:“奴婢总觉得,小娘子还是从前穿红裙子,戴琉璃珠串的模样更好看些。”
钱穗盈听了,忍不住笑了一下,转头看她:“你这话若叫阿娘听见,定要说你不懂规矩。”
帘外传来钱夫人的声音,“穗盈,可收拾好了?”
钱夫人进屋后,先看了一眼女儿身上的衣裙,又替她将肩上的帔帛重新理了一遍,“入宫以后,不比往日在家中生活,言语行事都要多留几分心。”
钱穗盈乖乖点头,“女儿记下了。”
钱夫人看着她应得这样认真,眼眶却忽然有些发热。她忙偏过脸,拿起案上的梳子,替女儿将鬓边一缕散下来的发丝重新别好,“你小时候也是这样,阿娘说什么,你总是点头应下,可真遇见事情,又总忍不住心软。”
钱穗盈听了,小声道:“阿娘又说我。”
钱夫人听见她这句话,勉强笑了一下,“阿娘哪里舍得说你。”
她看着镜中的女儿,声音慢慢低了下来,“只是想到你今日要进宫,往后再想像从前一样,日日在我跟前晃,怕是也难了。”
钱穗盈怔了一下,她春日里陪母亲看花,夏日里陪她在院中纳凉,偶尔闯了祸,也总是先躲到母亲身后。
如今不过一道圣旨,竟要她离开这个住了十几年的地方。
钱穗盈伸手握住钱夫人的手,“阿娘,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好,好,阿娘知道。”她嘴上这样应着,手却一直握着女儿没有松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荷包,塞到钱穗盈手里,“盈娘,这个你带着。”
钱穗盈低头一看,里面放着几枚金银小锭,又有几方叠得整齐的绢帛,“阿娘,这些……”
“你收好。”钱夫人替她合上荷包,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宫里什么都有,可你身边没有熟悉的人,手里留些东西,总归安心。”
钱穗盈看着母亲,鼻尖微微发酸,“阿娘,你放心,我见了定王殿下,便求他替我说句话,让我早些回来。”
钱夫人忙别开目光,拿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今日是好日子,我只是……”
话到这里,她停了一下,才轻声道:“我只是想着,我的穗盈从小到大,连夜里睡不好,都要叫一声阿娘。如今进了宫,若是受了委屈,身边连个替你说话的人都没有。”
钱穗盈听见这话,眼眶也跟着红了,她伸手抱住母亲,将脸埋在她肩上,许久才小声道:“阿娘,我忽然有些不想去了。”
“傻孩子。”钱夫人的手轻轻落在她背上,声音带着几分哽意:“阿娘也舍不得你,可圣人的旨意到了,哪里还有回转的余地。”
她替钱穗盈擦去眼角的湿意,又将她鬓边微乱的发丝重新理好,像往常女儿出门一般,细细替她整理衣裳,“出去吧,你父亲在外头等你。”
外间已经收拾妥当,几个箱笼整齐放在廊下,都是她平日里用惯的东西。钱夫人原本还想再添些什么,却被钱伯庸拦了下来,说宫里自有规矩,带得太多反倒不便。
钱伯庸此时正站在前厅门口,见女儿出来,先看了一眼她身上的衣裙,最后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荷包上,“你阿娘又给你塞东西了?”
钱穗盈低头看了一眼,点头道:“阿娘说,手里有些东西,心里才安心。”
“她怕你在外头受委屈。”他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递给她。
钱穗盈低头看掌心的玉佩,玉色温润,边角已经被岁月磨得圆润,是钱家祖上传下来的旧物,“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带进宫做什么?”
“这是钱家的东西,你带在身边。”钱伯庸看着她,将声音放缓了些,“宫中人事杂乱,你不必事事争先,也不必事事退让。记着,你是钱家的女儿。”
钱穗盈紧紧握着玉佩,硌得掌心生疼。
从小到大,钱伯庸很少说这样的话。
他在外头做生意,总是一副什么事情都能应付的模样。铺子出了问题,他先想着如何解决。家中遇了难处,也从不叫妻女看见他的忧色。
可今日站在这里,他却像有许多话想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只叮嘱道:“宫里不比钱府,定王殿下虽承了你的情,到底是君臣有别,你要记着自己的身份。”
外头传来内侍的声音,“钱娘子,时辰到了,该出发了。”
钱穗盈听见这一声,心口揪了起来,她回头望了一眼钱府。
廊下挂着的灯笼尚未撤去,院中的海棠枝桠覆着一层薄霜,绣橘站在门边看着她,眼眶已经红了。
钱穗盈扶着侍女的手走下台阶,到了车辇旁,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钱伯庸站在府门前,钱夫人站在他身侧。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只看着她。
钱穗盈朝他们福了一礼,随后扶着车辕上了车,青绮车帷缓缓落下,将钱府的一切隔在身后。
车轮碾过青石长街,发出细微声响。
钱穗盈想起,那日送陈玄度离开钱府时,也是这样看着车马渐渐远去。只是那时候,她盼着他平安回宫。如今,她却要自己走进那座宫城。
车辇一路往宫城而去。
晨雾渐渐散开,长安城的宫墙在日光下显出巍峨轮廓。钱穗盈坐在车中,隔着帘缝望出去,只见朱墙连绵,宫门高阔,往来的内侍与宫人皆低头而行,连马蹄声都比城中轻了许多。
她从前也听人说过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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