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到灯花落》
车声起先还在巷口以外,隔着院墙,只隐约听见马蹄落在石板上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车轮转进窄巷,慢慢碾过青石,到了钱府墙外,声响反倒轻了。想是车夫早得过吩咐,临近门户便收住缰绳,避免惊动左右邻舍。
钱穗盈扶着轮椅,听见车声一寸寸近了,脚下也渐渐慢下来。
钱府侧门开在一条窄巷里,平日只有采买的仆妇和送东西的车马从这里出入。今早钱伯庸便叫门房落了闩,对外只说门轴坏了,连每日来送菜的婆子也打发去了后门。
此时门里门外都静。
门房候在一旁,脸色还算镇定,两只手却不时往衣摆上擦。他不知外头来的是谁,只记得郎主清早的吩咐,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许多问,更不许往外说一个字。
他不敢催促,只朝钱穗盈看去,等她拿主意。
钱穗盈心里也没有底,昨日她一个人去了静山公主府,话虽然递到了,公主究竟会不会亲自过来,会带多少人,又打算怎样安置陈玄度,她一概不知。
如今马车真停到了墙外,她反倒不敢轻易开门了。
她低头看了陈玄度一眼。
陈玄度坐在轮椅里,腿上搭着薄毯,面上仍是平日那副神情,看不出喜怒。左手压在毯角上,手指却慢慢收紧了。
钱穗盈瞧见了,便知他也没有面上这样平静。
陈玄度察觉她的目光,抬眼望向紧闭的侧门,“开门吧。”
门房应了一声,忙上前抽开门闩。门闩年久,拉动时发出一阵沉涩的响声。
两扇旧木门向内退开半边,午后的日光顿时照了进来,沿着门槛铺出一道狭长的亮色。
门外果然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辕和车轮都没有华丽装饰,车身上也不见公主府的徽记。
车旁只跟着两名穿素色衣裳的侍女,另有一个内侍垂手站在车前。若不是钱穗盈昨日亲口听见公主要来,谁也想不到圣人的长女会坐在这样一辆寻常马车里。
车旁的侍女上前同门房低声说了两句话,门房不敢多问,退到一旁,低头站着。
片刻以后,车帘从里头掀开了一角。
帘下先露出一只手,腕上没有金玉,只绕着一串细细的佛珠。那只手按在帘边,停了一会儿,才将帘子又掀高了些。
车内光线暗,静山公主半张脸隐在帘影里,看不十分清楚。唯有那双眼睛越过门槛,落到陈玄度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陈玄度坐着未动。
钱穗盈扶在他身后,一时觉得自己的两只手放在哪里都不妥。
若往后退,轮椅便没有人看着。
若仍留在这里,又像平白夹进了人家姐弟之间,听了不该听的,看了不该看的。
她只得垂下眼睛,仍旧扶着轮椅,尽量不叫自己显得碍眼。
车里的人许久没有出声,窄巷本就安静,这时连墙头的风声也听得清楚。
“小六。”静山公主终于唤了一声。
陈玄度肩背轻轻一动。
静山公主先看他的脸,又将目光慢慢移到他身上,最后停在被薄毯遮住的左腿上。她原有许多话想问,真见了他这副样子,到了嘴边只剩下一句:“还能不能上车?”
陈玄度看了她片刻,“能。”
钱穗盈听见这一声,心口跟着收紧了。
她原以为静山公主今日只来亲眼看一看,确认陈玄度还活着,之后再商议如何将人接出去。直到此时她才明白,这辆车既然到了钱府门前,便没有空着回去的道理。
静山公主将车帘略放低些,只留一道能看见门内的缝隙,“我今日借着去城南礼佛的名义出府,回程从安福门入宫,向太后请安。外头跟着的都是我从宫里带出来的旧人,安福门那边也有人照应。你坐在我的车里,一路上不会有人查验。”
陈玄度听完,没有立即应下,“圣人知道吗?”
静山公主的手仍搭在帘边,腕间的佛珠轻轻碰了一声,“不知道。”
她停了一会儿,才接着说道:“宫里如今谁可信,谁不可信,连我也不敢把话说满。你失踪以后,东宫和庆王都在暗中找你。他们一日没有见到尸首,便一日不会死心。倘若我先将消息送进宫,未必能送到圣人跟前,倒可能先落到旁人手里。”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更低了一些。
“你先随我入宫,暂时住进清思殿。那里荒了多年,屋瓦破旧,平日连经过的宫人都少。安置一个人进去,反而不容易惹人留意。等你安顿下来,我再想法子单独见圣人。”
陈玄度没有答话,只静静看着她。
静山公主隔着车帘同他对视,眼中的疼惜渐渐收了起来,露出几分做长姐的严厉。
“你不能再留在这里,钱家藏了你这些日子,已经是拿一家人的性命陪你冒险。你若还记着他们的恩情,今日便该随我走。再拖下去,害的不止是你自己。”
钱穗盈扶着轮椅的手一点点收紧。
静山公主说得没有错。
陈玄度在钱家每多留一日,钱家便多担一日的危险。东宫和庆王的人都在找他,谁也不知道哪一日,那些人便会顺着一点蛛丝马迹找到这条巷子里来。
钱穗盈一直盼着他能够回去。
他夜里疼得不能安睡时,她盼他早些回去。
他坐在窗前望着院墙外头时,她也盼他早些回去。
她甚至因为他那句“我只是想回家”,不管不顾地跑去了静山公主府。
如今接他的马车真到了,她心里却空了一块。
这十日里,她每日都能在东厢见到他,有时他坐在窗下晒太阳,有时倚着床头看书。夜里风大,她从廊下经过,还能听见他在屋里咳嗽,或因腿疼翻动被褥的声音。
这些事情发生时都很寻常,寻常到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有一日会全都没有了。
她原以为总要提前知道日子,总要替他收拾几件衣裳,将用过的药方按先后理好。哪怕只在走前一同吃顿饭,也好叫人心里有个准备。
如今什么也没有,马车到了门前,公主说走,他便要走了。
陈玄度听见静山公主的话,回头看向钱穗盈。
钱穗盈仍低着头,半张脸藏在门内的阴影里,手指紧紧扶着轮椅。她不肯抬头,陈玄度也看不出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静山公主顺着他的目光,也朝钱穗盈看去。
昨日钱穗盈登门时,她只当这是个被家中长辈推出来递话的小娘子。今日再看,才发现她站在陈玄度身后时,既不像伺候他的婢女,也不像一个偶然救过他的陌生姑娘。
那一点不同极浅,没有一句逾越的话,也没有一个失礼的动作,或许连他们自己也还没有察觉。
静山公主没有点破,只将语气放缓了些,“钱娘子,这份恩情,我与定王都记下了。”
钱穗盈忙低头行礼。她原想说一句不敢当,话还未出口,静山公主已经吩咐人放下脚踏,“此地不宜久留,先上车吧。”
内侍应声上前,俯身将脚踏安置妥当,另一人掀高车帘,把车中原先摆着的小几挪到一旁。
静山公主既是来接人,车中自然早有准备。外头看着不过一辆寻常青帷车,里头却铺了厚厚的软褥,靠枕、薄毯和暖炉一样不少。车角也垫着几层棉褥,免得路上颠簸,震着陈玄度的伤腿。
陈玄度左手按住轮椅扶手,预备起身。
陈玄度才离开轮椅,身子便向旁边沉了一下。
钱穗盈心里一紧,连忙将他扶稳。等他用右腿站住,才陪着他一点点挪向车前。
侧门离马车不过几步,平日里一个转身便能走完,如今却走得极慢。
陈玄度左臂一直绷着,不肯将全部重量压在她身上。钱穗盈隔着衣袖,也能觉出他用力时轻微的颤动。走到脚踏前,他额角已经沁出一层汗,唇色也比先前更淡。
静山公主坐在车中看着,眉头早已皱了起来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