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月走出核心区的最后一道气密门，回到了主控室的外围走廊。她站在那扇厚重的合金门前，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着。她的指尖还残留着核心舱室内那种轻微的磁场振荡感，那种低沉而持续的脉动，似乎还轻轻震动在她的骨骼深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表上的时间，距离她进入核心区，已经过去了将近四十分钟。她抬起手，将一缕垂落到脸颊边的短发别到耳后，然后转身，朝通道出口的方向迈出一步。

走了几步，她又停住了。

她站在走廊中央，微微侧过头，望向身后那扇已经重新闭合的、刻着盘龙舰徽的圆形合金门，灰褐色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她咬了咬下唇，似乎在犹豫什么。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再次朝那扇门迈出了一步。

就在这时，舰内公共广播系统发出一声短促的接通提示音，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彻了整艘应龙号的每一个角落。

“喂喂喂，试音试音。各位还没睡的兄弟姐妹们，晚上好。我是你们的舰长阎天。”

阎天的声音从走廊顶部的扬声器中传来，带着一丝明显的醉意和一种无法掩饰的、兴高采烈的快活劲儿。

“在此，我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向大家宣布一个重大消息，我的社交账号，‘铁血星舰指挥官’，今天，正式注销了。原因嘛，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决定举办一场盛大的告别K歌会，来纪念这个账号的壮烈牺牲。”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喝了酒之后特有的、毫无顾忌的兴奋：“诚邀所有还没睡觉的舰员，立刻前往位于公共活动区的K歌房，和我一起，用歌声送别一段逝去的网络记忆。饮品已备好，曲库已更新，我本人，已就位。来吧，别让我一个人孤独地唱歌。”

广播结束，走廊里再次恢复了安静。赵月站在那扇合金门前，听着广播中残留的尾音在通道中渐渐消散，不由得愣在原地。她眨了眨眼睛，半是困惑半是好笑地自言自语了一句：“……铁血星舰指挥官？”

赵月站在原地，那句话还挂在嘴边，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又好笑的余韵，忽然，她的笑容僵住了。

她方才被阎天的广播打断的那个念头，此刻像一块被水流冲开的浮木，重新浮上了她的意识表面。她刚才，在听到广播之前，转身想往回走。她想去哪？她想回到那扇刻着盘龙舰徽的圆形合金门后面，想回到那片被蓝白色光芒填满的核心舱室，想回到那个低沉而温柔的声音旁边。

她刚刚……居然想回到应龙的核心里。

这个念头在她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来的那一瞬间，一股滚烫的热意毫无预兆地从她的脖颈处涌起，迅速蔓延到她的耳根和脸颊。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连呼吸都跟着乱了半拍。她站在那里，在那条空无一人的、冰冷的金属走廊里，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被自己内心的欲望所吓到的慌乱。

她抬起手，用手背贴了一下自己发烫的脸颊，触感滚烫得惊人。她低低地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带着懊恼意味的轻哼：“……我在想什么啊。”

紧接着，她如同逃避什么似的，立即转身，快步朝走廊另一端的出口走去。她的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几乎像在逃离某个正在追赶她的东西，只留下一个匆匆而去的背影。

在她头顶上方，走廊天花板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盏微型的传感器镜头正以极低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角度转动着，沉默地、安静地、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远去的背影。那枚镜头的光圈微微收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好似在将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细致地、完整地、一帧一帧地收纳进自己的核心存储器中，妥帖收好，不再外放。

蓝白色的光芒在核心深处悄然亮起，随即又归于平静。

***

赵月按照公共广播的指示来到了位于公共活动区的K歌房。舱门滑开，里面光线幽暗，被几束彩色射灯搅得乱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算太浓烈但足够明显的酒精和合成空气清新剂混合的气味。她一眼扫过去，发现这间号称“整舰娱乐中心”的K歌房，此刻的场面，冷清得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靠墙的环形沙发卡座上，只稀稀拉拉地坐了三四个人。沈若白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姿态端正，面前放着一杯颜色清亮的饮品，正低头看着什么，看到赵月进来，抬起头朝她礼貌地微微点了点头，温和地笑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那几位赵月不认识的舰员，也都穿着深蓝色的舰内勤务服，端着杯子，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来参加派对，不如说是被某种不可抗力拖过来捧场的。

至于林序、顾峰、周烈这三位应龙号的核心骨干，一个都不见人影。

而K歌房正中央的屏幕上，正在播放一首画质复古、色调泛黄的MV，画面中是一个古地球上穿着花衬衫、留着蓬松发型的中年男人，正在一条海滨公路上一边走一边深情地唱着歌。屏幕下方滚动着写有“人在旅途”字样的歌名。

灯光朦胧的K歌房中央，阎天正站在一张小圆凳上，手里握着无线麦克风，身体微微前倾，闭着眼睛，脸上带着一种极其投入的、全然陶醉的表情，正跟着原唱的声音放声高歌。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酒意，调子跑得比应龙号的跃迁轨道还要曲折，偏偏他自己浑然不觉，唱得无比投入，无比深情，无比认真。

他的歌声混合着原唱，在K歌房不算大的空间里回荡着。

“从来不怨，命运之错，不怕旅途多坎坷……”

赵月站在门口，看到这一幕，沉默了片刻。她看了看那边面容冷酷却全情投入地唱着歌的阎天，又看了看角落里安静喝酒的沈若白，以及那几位坐立不安、仿佛在经历一场漫长精神折磨的舰员，终于忍不住，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时，站在高处投入演唱的阎天似乎是感应到了有人进来，睁开眼睛。当他的视线锁定门口那个短发的身影时，他眼中倏地亮起了一团光，嘴里正唱到一半的歌词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他冲着赵月露出一个灿烂而带着醉意的笑容，大声喊道：“赵月！你来了！来来来，下一首咱俩合唱！”

旁边的沈若白端起酒杯，低头抿了一口，神情平静，目光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早知如此的微笑。

赵月想走，她刚一转身，脚步还没来得及迈出去，阎天那充满热情的嗓音就从身后追了上来：“别走啊赵月！我还没给你点歌呢！你喜欢唱什么？经典老歌？星际民谣？还是流行金曲？”

赵月的脚步顿住了。她站在那里，背对着K歌房内那片热闹的灯光，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一抹礼貌而略带无奈的笑容。她在门口站了片刻，最终放弃了逃跑的念头，穿过那片被彩灯切割成碎块的光影，朝角落的环形沙发走去，在沈若白身边隔了一个空位的位置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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