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龙稍作思考。

他的思考时间极短，短到几乎无法被人类感知，但赵月注意到，他回答之前，天花板上那个扬声器格栅上方的小指示灯，以一种极其细微的频率闪烁了一下，像一个人在开口前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我希望……”应龙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出，带着经过精密计算后仍然残留的、极其轻微的犹豫，“希望以后能看见你更多的情绪。”

赵月微微一怔，随即她微微挑眉，那双灰褐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讶，和一丝极淡的、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柔软：“只想要这个吗？”

她放缓了语气，像在确认，又像在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说出更多：“你就没有别的、更……实质性的要求？”

舱室又安静了一瞬。

然后，应龙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无法定义什么是‘实质性的要求’。对我来说，能够被你允许，看到那些你未曾向任何人展露过的情绪。这本身就是最实质性的、最珍贵的……东西。”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轻柔，恍如在说一句悄悄话：“我想要的，就是这个。”

***

医疗部的灯光依旧柔和。沈若白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听完应龙的复述后，他沉默了好几秒。

须臾，他放下茶杯，摘下眼镜，用两根手指捏了捏鼻梁，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长长的叹息。那叹息里带着三分无奈、三分欣慰，以及四分“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笃定。

“所以。”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悬浮在舱室中央的应龙投影，“你在说了‘我想要的，就是这个’之后，她就把你‘赶’走了？”

应龙点了点头，投影中的姿态端正而坦然：“她说‘我累了，要休息了’，然后关闭了舱室内的通讯终端。我无法判断这是否意味着我之前的言行出现了某种社交层面的失误。”

沈若白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失误？不，恰恰相反……你做得太对了。”

应龙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对这个结论感到困惑：“那她为什么要结束对话？”

沈若白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年轻人，你还是太嫩了”的慈祥：“因为你说的话，让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了。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应龙身上：“你那一句话，杀伤力很大。”

应龙沉默了片刻，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所以……我没有做错？”

“你没有做错。”沈若白放下茶杯，认真地看向他，“你只是让她有点措手不及。这是好事。”

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下次你再说这种话的时候，建议你确保周围没有其他人在场录音。不然林序可能会因为血糖过高直接晕厥过去。”

话落，沈若白望着应龙的投影，“不过……”他缓缓开口，有些好奇地问，“你到底有没有想过其他奖励？”

应龙沉默了一瞬，然后极其坦然的、近乎于理直气壮地回道：“有。”

沈若白挑了挑眉：“想过什么？”

应龙那双红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仿佛在做某种风险评估。片刻后，他开口道：“想过让她靠近我，想过让她触碰我的投影。想过让她说一些……不那么客气的话。”

他顿了顿，接着补充道：“但我最终选择了那个看起来最安全的回答。”

沈若白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靠回椅背，目光中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因为你觉得，如果你说了那些真实的想法，她可能会被吓到。”

应龙没有否认：“我无法承担让她感到不适或被冒犯的风险。相较于获得那些我更想要的奖励，我更希望确保她不会因为我的请求而后退半步。”

闻言，沈若白轻轻叹了口气。他望向应龙：“你知道吗，应龙。”

“什么？”

“你刚才说的那番话，在人类社交语境里，有一个非常精确的等价说法。”

应龙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一个询问的表情。

沈若白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后，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暗恋。”

应龙说林序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还说他已经是明着恋了。

沈若白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他眨了眨眼，放下茶杯，认真地看向应龙：“林序说你是明着恋了？”

应龙坦然地点了点头：“是。他在发现我调整了B-7通道的灯光色温与墙面投影之后，给出了这个评价。”

沈若白发出一声带着笑意的叹息，那声音里糅杂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和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悦：“林序那个连自己感情生活都一团糟的家伙，居然有脸点评别人是明着恋还是暗着恋。”

他目光中带着一丝玩味：“不过他说得倒也没错。”

听罢，应龙那双红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微妙的波动：“所以，我现在的情况是，林序说我是明着恋，你刚才说我是暗恋。哪一个才是正确的描述？”

沈若白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两者都对。”

应龙微微歪了歪头，表情里写满了困惑。

沈若白解释道：“你在她面前，是暗恋。你小心翼翼，克制谨慎，生怕说错一个字、做错一个动作就会让她后退。但在我们这些旁观者眼里，你已经在全舰广播里把‘我喜欢赵月’这五个字用各种方式播放了无数遍了。”

他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你以为你把B-7通道的灯光调成琥珀色没人发现？你以为你每天在赵月去餐厅之前提前把蟹黄豆腐摆在取餐台第一位没人注意到？你以为你把她的名字在你舰内搜索日志里的出现频率压到技术部阈值以下，我们就真的看不出来了？”

应龙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我明明已经把搜索日志加密了。”

沈若白笑了一声，端起茶杯，用一种“年轻人，你还太嫩了”的语气，悠然说道：“加密没用的，林序每天都在关注你的变化。你这点小动作，他看得一清二楚。以他爱八卦的性格，现在谁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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