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糖手札》
刚过完年,虞家为了讨个喜庆,迅速购置了一辆汽车。虞映棠手握方向盘,坐姿十分板正,她的注意力全程放在观察路况上。
有位骑着自行车的老爷爷一时岔了道,他甚至连红绿灯都抛之脑后。坐在副驾驶的虞唯立马挺直腰板,拔高音量道:“快踩刹车!”
她“啊”了一声,惊慌失措地脚踩刹车,身体由于惯性不由自主地猛烈前倾。
虞唯陆陆续续当过一段时间的车驾,技术还不错。虞映棠是在大学的时候考的驾照,然后没怎么接触过车,毕竟驾校学的和自己上路大有不同,她很多方面都不太懂。
他关切地凑前拉着她的胳膊肘,问道:“没事吧?”
虞映棠摇了摇头,瞥见窗外的老爷爷霎时摔在路边,立马解了安全带跳下车。
“老人家,没摔到哪吧?”
老爷爷的帽子掉在地上,他本能地捡回来戴在头上,盖住地中海发型,招招手道:“我没事。”
虞映棠松了一口气,生怕像春晚小品演的那样,老人摔倒了扶还是不扶这个问题,真是胆战心惊啊。
虞唯走过来时将她挡在身后,他没听到这位老爷爷说了没事,于是理智地追问:“老人家,你刚刚骑自行车的时候闯了左行的红灯,知道这很危险吗?”
老爷爷频频点头,他有些局促不安地扶起躺在地上的老旧自行车,逻辑不通道:“是灯拦着我了,我不知道有红色的灯,我着急回去救我老伴。”
虞唯见他着急忙慌,一只脚已经踩着自行车的脚踏了,连忙拉住他的胳膊肘问:“你家在哪?我们送你回去。”
“那我的自行车?”老爷爷既想赶紧回去又想提着自行车一起,这辆自行车是结婚的时候买的,只因老伴只想坐他的后座。
虞映棠打量了一番四周,瞧见有一个移动吃面摊儿,她提议道:“我们可以把自行车放在面摊旁边,不碍事的,反正他们家大概在晚上才会移走。”
“好、好的。”老爷爷将手中的自行车调转了一圈,结果链条从牙盘掉落,心疼地嚷嚷道:“等我返回来再修。”
虞映棠是修链条的一把好手,初中有一次她帮邻居的奶奶修过。她见不得他脸庞透露的难堪,蹲下身三下五除二地将链条卡回正确的位置,完全复位了。
这事弄好后,他们三个忙不迭坐上了车。老爷爷不知道系安全带,虞唯侧身帮他系好,“你告诉我路怎么走就行。”老爷爷前倾着身体,用骨瘦嶙峋的手指着方向,“往前直行。”
虞映棠扒拉着副驾驶的椅背,问:“家里遇上了什么事啊?”
老爷爷浑浊无神的眼睛始终盯着前方,颤颤巍巍道:“我老伴在家里洗菜,地板太过滑了,她摔了一跤。”
“啊?那你家子女都不在家吗?”虞映棠想着要是家里有其他人在的话,他就可以稍微缓和一下心中的惶恐。
老爷爷这时偏了偏头,沉重道:“我女儿远嫁到北方了,还有个儿子,不过小小年纪就被拐走了。”随即他继续指着路:“小伙子,你往右转。”
她没继续说这个伤人肺腑的话题,望着窗外,瞪大眼睛道:“哥,这快到睨睨的包子铺了。”
老爷爷“哦”了一声,慢半拍地补充道:“我家旁边也有一家,叫周记包子铺。”
“这么巧!敢情你不会是睨睨的邻居吧。”她拍了拍额头,思绪反应过来:“爷爷,我好像见过你一次。”
老爷爷的记忆不太好,见过一次的脸庞显然记不住,“没印象了。”
话音刚落,抵达目的地。老爷爷鞠然跳下车,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家门口。
虞映棠边跑边嘟囔:“小心点。”然后瞥了一眼周睨的店铺,没有见着人影,便想着先帮完老爷爷再去找她说会话。
屋内的墙上挂着黑白老照片,记录着老人年轻时的模样,另一面墙上,嵌着一台老式电视里。卧室里是一张老旧的木床,上面铺着发黄的被套,床头立着一个长条的枕头。
虞映棠看见周睨和徐之颂双双站在床沿,好似在给那位奶奶擦药,她清亮地喊道:“睨睨,徐医生。”
周睨回头,“小棠,你怎么有空过来了?”待看到她身后的虞唯时,温和地喊了一声:“哥。”关系亲近之人,会爱屋及乌地跟着对方的称呼共同呼唤。
虞唯朝她笑着点点头,又听到徐之颂喊了一声“姐夫”,他微微疑惑道:“你也在啊?”
虞映棠先回答周睨:“我哥陪我去大马路上练车,碰到了这位老爷爷,他着急忙慌地说要救老伴,便载他火速赶回来了。”
紧接着徐之颂回应虞唯:“是这位奶奶摔到了膝盖,周睨给我打了个电话,就从家里过来了。”他那时还在接待亲戚,一听到有人出现状况,火急火燎地带着医疗箱过来。
虞唯上前两步,仔细地查看老奶奶半躺着的情况,膝盖上面缠了绷带,隐隐约约还能看见零星的血迹:“要不要送去医院?”
“不用,没啥大碍,清理干净后我上了药。”徐之颂将放在床上的工具还有瓶装药物放回医疗箱内,“老年人嘛,恢复得比较慢。”他温润地拍了拍老奶奶的手背:“但是不要紧,最主要是把心态放好,你这不超过半个月就能完全好。”
老奶奶的右手抵着床,虎口处裂开了一道口子,强撑着要坐起来,“多谢你啊徐医生,多亏了周丫头把我扶起来了,还打电话找你求救。”
“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在徐之颂的心里,治病救人就是他的第一要务。
老爷爷倒了几杯温开水过来,一一递上:“你们喝点水吧,坐着休息一会儿。”
虞映棠先给其他人都拉了张凳子,后面发现不够了,直接坐在床尾处,笑着打趣说:“我这裤子很干净,坐了一小块地方。”
老爷爷邯郸学步地眯着眼睛打量她:“随便坐,我就怕很久没洗的床单弄脏你的裤子了。”
虞映棠被他严肃又搞笑的口吻逗笑,对着周睨扬了扬眉毛。
此时,饭团咿咿呀呀地跑进房间了。她穿着厚棉袄,像个奶乎乎、软糯糯的奶油栗子,让人忍不住想捏一下。
“小饭团,新年好呀。”虞映棠伸出双手,期待着她跌进自己的怀里,谁料她坚定地抱住徐之颂的大腿,语气绵延地喊:“徐叔叔。”
虞映棠哭唧唧地捂着脸,做了个哭泣的动作:“那小姨我呢,算什么?还没你的徐叔叔重要咩?”
饭团松开双手,走起路来一摇一摆,好似一只笨拙又可爱的小企鹅,“小姨,新年好!”这些话周睨提前教过,哪怕遇到不认识的人,也可以说一声新年好,涨涨福气。
虞映棠将她抱在大腿上,无意间闻到她发顶的洗发水味道,“妈妈给你换了洗发水吗?这个栀子花香的味道蛮好闻的。”
周睨拍了拍裤子上粘到的污点,抬头说:“徐医生从医院带回来的,一款专研的舒缓去屑洗发水,说是送给饭团的新年礼物。”
虞映棠“哇”了一声,贴近饭团的耳畔说:“小姨也给你准备了新年礼物,等你什么时候来糖水店玩,我就给你。”属于下邀请函了,就想小孩子过来凑凑热闹。
老奶奶一边听着她们说话,一边歪斜着脑袋睡着了。虞映棠瞥见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减轻声音道:“我们先出去吧,别打扰了人家的睡眠。”
走出门外时周睨又往里面看了一眼,眼神略微有点黯淡,她心里是发酸的。这对老人的孤独与无助,自身深深体会过。
徐之颂听见了这阵沉默,完全知晓她心中所想,引导性找了个话题:“我记得你俩还有一个闺蜜吧?”
周睨侧身看向他的眼睛:“有啊,若茜。”
徐之颂准确无误地加入了姓氏:“庄若茜?”
周睨有些茫然又心悸地捏紧衣角。有一次徐之颂来家里给妈妈治疗腿,无意中提过一次,距离现在过去了两三个月,没想到他居然记得。
虞映棠咋咋呼呼道:“要不然我俩去茜茜家找她,刚好可以再看看我那可爱的小外甥。”
周睨的思想更成熟,思考的也更长远,“我们准备个大红包,再送点礼过去。”她脑海中突然涌现饭团这几天出现了手足口病的轻微症状,怕带过去会感染到不满两个月的小娃娃,“饭团,你待在家陪陪外婆,好不好?”
饭团一心只想跟着徐之颂,有他陪着很安心,陡然哭泣地跺着脚道:“我不要待在家里,我要跟徐叔叔一起玩。”
徐之颂蹲下身帮她擦眼泪,安慰地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头:“不哭不哭,叔叔带你出去买仙女棒玩。”
饭团本身就极度缺乏父亲身份的安全感,搂着徐之颂的脖子想让他抱。他顺势稳稳地托住她,对着周睨说:“我带着饭团去逛逛,刚好我姨妈说要买个新家具。
周睨怕影响他的时间和空间,急切问道:“不会耽误你吧?”
徐之颂摇了摇头,笑着说:“不会啊,她可乖了。”
虞映棠看着徐之颂抱着饭团走远的背影,“啧啧啧”了几声,拍了下周睨的肩膀说:“我好像磕到什么了。”转而瞄向虞唯,“哥,你是不是也像我一样磕到糖了。”
虞唯的心思相对细腻,确实能从眼波流转之间感受到周睨那份藏着掖着的动容之心。他扯了扯虞映棠后背的衣服,示意让她少开这件事的玩笑,她立马闭嘴了。
周睨惶恐不安地解释:“我俩单纯只是朋友,而且人家徐医生看我活得不容易,好心又得体地经常伸出援手,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她拎得很清,自己这种凹凸不平的怂样,怎么配得上他这个体面人呢。
虞映棠假装若无其事地找补:“我闲来无事乱开玩笑呢。”随即拉住周睨的手,摇晃道:“走吧,我们去店里买好吃的。我还不太懂坐月子时期能吃些啥,刚好你来做主。”
周睨的内耗感得到缓解,脸上重新漾起笑意,“走!”
虞唯当起了司机,把她俩带去水果店挑了个大款的水果盒,隔壁店买了许多补品,以及找一位深交的邻居奶奶买了一篮子土鸡蛋,杂七杂八加起来后备箱满满当当。
到达庄若茜家门口时,庄爷爷兴高采烈地提着两只猪蹄回来,正打算跃进厨房。
虞映棠轻松地越过门槛,大声喊道:“庄爷爷!”
庄爷爷猛地回头,手里的猪蹄还滴着晶莹的水珠,眼睛笑成了两条弯缝:“你们来啦!快进屋,若茜刚把宝宝哄睡着,正躺床上歇着呢。”他边说边把猪蹄往臂弯里一夹,腾出一只手来拍虞映棠的肩膀,目光扫过她手里以及虞唯和周睨手里的水果盒和补品篮,“哟,带这么多东西干啥?家里啥都有!”
虞映棠的鼻尖嗅了嗅厨房飘来的骨汤香:“庄爷爷,你这猪蹄是给茜茜补的吧?我们也带了土鸡蛋和燕窝,睨睨说坐月子要多吃蛋白质。”她话没说完就往卧室方向探头,被周睨轻轻拉住:“别吵着宝宝,先把东西放桌上。”
虞唯把后备箱的东西一一搬进来,打了个招呼说要去高铁站接谷依絮。虞映棠点了点头,嘱咐道:“别开太快,注意安全,晚点我和睨睨散步回去,不用来接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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