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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糖手札》

29. 除夕

除夕这天,青石板还沾着清晨的露珠,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的甜香和线香的清润。从巷子里拐进去,远远就听见吉他的扫弦声混着吴侬软语的哼唱。

这是“平江音聚”群友们自发搭建的音乐节现场,没有华丽的舞台,没有专业的灯光,却把古街的每个角落都变成了音乐的容器。

虞映棠平日里喜欢听歌,糖水店里都会放着轻柔的江南小调或粤语老歌。她在得知有人在朋友圈邀请大家加入音乐节时豁然参与了,可以在舞台上对着话筒唱一首歌,并提供一些吃食。

她穿着康女士给她织的红毛衣,抱着粉嫩的保温杯热手,在舞台边缘反复练习音调和歌词。

主舞台搭在巷口的石拱桥旁,背景是一面爬满青藤的白墙,墙根摆着几盆腊梅,正吐出嫩黄的花苞。舞台板是三块从老家具店淘来的旧门板拼起来的,用麻绳固定在两个木架上,边缘还留着经年的木纹和斑驳的红漆。

幕布是一位学设计的女大学生用红印花布做的,上面用白色丙烯画了一把吉他和一把三弦,中间写着“平江音聚·岁末回响”几个大字,笔触里带着即兴的洒脱。

音响设备是群友们凑的,左边是一台二手马歇尔音箱,右边是两个自制的木质低音炮,接连线绕着树干缠了一圈,上面贴着彩色胶带做标记。调试设备的男生蹲在地上,手指在旋钮上反复调整,身后的背包里装着备用的琴弦和鼓槌——都是他平时演出用的家伙。

“本来担心声音不够响。”他抬头笑着说,“结果试了下,石拱桥的回音刚好把声音传出去,连河边的乌篷船都能听见。”

虞映棠弯着眼睛说:“是啊,场地选的位置嘎嘎好。”她说完后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给裴叙年发了语音消息让他过来这里凑热闹,只是暂时还没回复。

一个穿校服的小男孩拿着尤克里里,跟着旁边的大学生姐姐学习弹奏《小星星》,手指笨拙地按弦,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天真又纯粹。旁边的阿婆则坐在树下的竹椅上,用三弦弹着《茉莉花》的调子,几个年轻人围在她身边,好奇地问着琴弦的调法。

虞映棠整理着桌子上放着的几叠打印曲谱,有《成都》《晴天》这样的流行歌,也有《秦淮景》《苏州好风光》的评弹选段,供大家随意使用。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拿起琵琶,试着拨了几下,阿婆笑着纠正一下他的指法:“手指要弯一点,像握个小鸡蛋一样。”男生点点头,重新拨弦,虽然还是生涩,却引得几个人进行鼓掌。

“以前只在电视里见过琵琶,今天终于摸到了,感觉和吉他完全不一样。”他思衬片刻:“声音更软,好像能揉进平江路的风里。”

话音刚落,那位五十来岁的群主游阿姨迈过来问:“映棠,你要唱歌吗?”

虞映棠内心有些失落,脸上依旧笑着说:“稍微晚点再轮到我吧。”她迅速打开微信界面,看着上面置顶的头像说:“我现在在等一个人。”

游阿姨双手耷拉在她的肩膀上,爽朗道:“好嘞好嘞,不打紧的,你要是准备好了可以直接上去。”

虞映棠的手盖在游阿姨的手背上,索性捏了捏,没想到余光瞥见裴叙年从家的方向游刃有余地走过来了。她激动地跳起来说:“我等的人来了,先去接一下他。”

游阿姨心里门儿清,眼角带笑地看着她奔向他的背影。

虞映棠停下脚步,歪着脑袋问:“阿年,你来听歌了啊。”

裴叙年驻足,他来的时候着急忙慌的,手机因卡在床缝里所以才没及时看到她发来的消息。现在循着这边传出的歌曲声猜测她是不是已经唱完歌了,欲言又止道:“你唱完了吗?”

“没啊,我还没上台呢。”她看着毛衣上白色的蝴蝶结图案,分享道:“康女士给我织的红色毛衣。手感巨好,上面有个白色的蝴蝶结,活灵活现的。”

他想起自己今年也有一件,“我妈也给我织了一件,摸着质感也很好,不过我的是开衫的。”他知道妈妈的眼睛容易疲惫,戴着老花镜从头到尾都是干涩的症状。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直呼道:“哇塞,等哪天你穿了我要看看长什么样子。”

他“嗯”了一声,嘴角不可控制地翘起。

她密密麻麻地交代了很多关于音乐会的详细进度:“这里的布置是群友们花了一下午时间弄的。早上九点,大家就在群里结合:有人从家里搬来旧家具,有人去附近的废品站捡来木板和麻绳,有人负责画画,有人负责联系场地。住在附近的阿公阿婆也来帮忙,搬椅子、摆桌子,还送来自家做的点心。”

他微微偏头,专注地听着她在讲话。那种全身心投入的倾听姿态,真的既真诚又柔软。

石桥成了天然的观众席,有人蹲在石阶上,有人倚着石栏,连路过的游客都把行李箱立在路边当临时座位。

一个穿汉服的女生站在舞台中央,用苏州话唱着原创的民谣,歌词里提到了平江路的小桥、流水和老茶馆:“平江路的桥啊,弯弯曲曲像首歌;河面上的船啊,摇摇晃晃载着梦……”

虞映棠拉正那张可坐两人的长板凳,拂了拂上面微不可见的灰尘,“阿年,快坐这里。”

裴叙年将盲杖伞靠在桌沿上,径直坐了下来,评价道:“每次一听到这首民谣,就会想起小时候为了乘船掉水里的场景。”

她“噗嗤”一笑,“那时候我的肚子喝得圆鼓鼓的,你要是不拉我上来的话,估计我要去天堂享福了。”

他“呸呸呸”地纠正:“别在除夕这天说这么不吉利的话。”然后脑海里浮现以往场面地调侃道:“而且那时候你好几次都以不同姿势摔下去的。”

她叽里咕噜地耍赖:“没办法,我就是个捣蛋鬼。”

傍晚时分,人越来越多。没有商业的喧嚣,没有专业的排场,只有纯粹的音乐和人与人之间的连接。

上一首歌刚唱完,虞映棠便朝着游阿姨挥了挥手,“游姨,下一个我来吧!”游阿姨笑时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瓣一样层层漾开:“来来来,正是唱这首歌的良辰美景好时光。”

虞映棠的头发用一根红绳轻轻扎着,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攥紧话筒后捋了捋刘海,“今天唱首大家都熟悉的歌,陶喆的《就是爱你》。”她的声音带着刚喝了热奶茶的暖,眼睛扫过台下,最后落在裴叙年身上。

前奏响起时,第一句“我一直都想对你说”出口,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她的声音不像陶喆那样浑厚,却带着少女特有的清亮。唱到“你给我想不到的快乐”时,她微微歪头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她想起第一次练这首歌的时候,总是把“快乐”唱成跑调的“kuaile”,还对着镜子懊恼地皱鼻子。

副歌部分,虞映棠的声音突然放开。她向前走了两步,离裴叙年更近:“就是爱你爱着你,有悲有喜,有你,平淡也有了意义。”台下有人跟着轻轻哼唱,裴叙年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栗子的温度透过纸袋子传到掌心。

他陡然觉得心里像被什么填满了——是糖炒栗子的甜,还是她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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