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不想当王后》
待卫幼君人走远,姜氏方才走近来问:“六女公子寻你所为何事?”
卫少君垂眸答道:“闲聊几句,并无大事。”
姜氏眼底带着几分探究,还欲再问,卫少君却忽然指向案几上的甜瓜,微微蹙眉:“这瓜又酸又涩,实在难吃。”
姜氏无奈一笑:“是田庄刚送来的新瓜,滋味尚浅。下次你归家,我让庖厨去市井挑些上好的。”
卫少君闻言细细打量她,见她依旧穿着一身旧衣,鬓间只戴着一只素银笄,不由心生疑惑:“夫人明明送了许多绫罗布料和首饰,你怎的从来不穿戴?就连上次张夫人赠的玉镯,我也从未见你戴过。”
姜氏脸颊微热,垂下头说:“我久居内宅,又不需外出见客,打扮得这般艳丽做什么?”
“打扮本就是取悦自己呀。”卫少君挽着姜氏的臂弯,眉眼弯弯道:“我每次穿得整洁漂亮,心里便畅快舒坦。阿母生得这般好看,若是好好装扮,我看着都赏心悦目,能多吃两碗饭呢。”
姜氏轻轻摇头,温柔笑道:“只要你开心,阿母便开心。”
卫少君骤然来了兴致,拉着姜氏快步走到妆奁前,乌黑瞳仁水光盈盈,“阿母,我来替你上妆梳妆,定将你打扮得如同神仙妃子般!”
姜氏连忙摆手推辞:“阿母还有琐事要忙。”
卫少君不理,径直去翻妆奁盒,里头只有寥寥几件饰品,色泽暗沉陈旧,看着像许多年前的旧物。
卫少君扒拉两圈,问:“阿母,那些首饰呢?”
姜氏柔声解释:“这些旧物便够我用了。那些崭新的我都替你攒着,留作日后你的嫁妆。”
卫少君微微一怔:“如今便开始置办?未免太早了些。”
姜氏轻点她的额头,眼底满是温柔恳切:“傻孩子,女儿家的嫁妆出生起就该开始积攒。阿母无能,没有良田商铺给你傍身,夫人赏赐的绸缎首饰,我尽数替你存着,将来尽数让你带入夫家。有了这些,人家也会高看你几分。”
卫少君鼻尖猛地一酸,心口又酸又涩,她俯身埋进姜氏怀里,抱着她的双臂慢慢缩紧。
“你对我真好。”
“你是我女儿,阿母不对你好,还能对谁好?”姜氏温柔拥住女儿柔软的身体,一如儿时那般,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哼起温柔童谣。
“风轻轻,夜漫漫,小娃娃,闭眼眸……”
卫少君眼眶渐渐湿透,她攥着姜氏的衣袂,泪水模糊视线。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她的梦里,袁女士也曾这样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脊唱童谣,哄她入睡。
卫少君闭上眼,将头埋进姜氏怀里无声落泪。那句话盘旋喉间,如鲠在喉,终究不敢说出来——倘若我,根本不是你的女儿呢?
她愈发用力抱紧怀中温热的躯体,带着哽咽轻声道:“阿母,若有一日,我能带你离开卫府……你愿不愿意同我一起走?”
姜氏神色怔然:“离开卫府?”
“嗯。”卫少君抬头望她,眼神认真,“离开这里,去一处无人认得我们的地方。我能挣钱养活你,你若是想改嫁,我也全力支持,替你安排妥当。”
“又说浑话。”姜氏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眼底藏着一抹无人知晓的怅然,轻声叹道,“若真能脱身,我自然愿意随你而去。”
卫少君仰头望着她,眼神近乎执拗:“那你可不许反悔,永远也不能丢下我。”
——
回到太学后,卫少君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带着姜氏替她备好的谢礼,趁着太阳还未落山,踩着树影悠哉悠哉地往马场走去。
她在马场篱笆外来回踱步两圈,终于看见了熟悉的身影,扬声轻唤:“裴清越!”
马厩内正低头刷马的少年闻声回头,见到是她,眸中掠过几分讶异。他放下马刷,在衣摆上擦干净手,快步走上前来,恭谨行礼:“女公子,你找我可是有事?”
卫少君将手中谢礼从篱笆外递过去,落日霞光映在她脸上,笑意明媚得晃人眼,“那日马场多谢你救我,当时情况混乱没来得及跟你道谢,今日特意送来谢礼。”
裴清越看着她的笑颜,触及到那双澄澈透亮的眼眸时,眸光骤然一滞,耳根开始发热。他语气有些局促:“分内之事,女公子不必如此多礼。”
“收下吧,那日若不是你,我定然伤得更重。裴清越,多谢你了。”
裴清越伸手接过礼盒,唇瓣微动,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晚风裹挟着落日余温,烘得少女脸颊泛红。卫少君抬手轻扇微风,笑着告辞:“时辰不早,我先回去了。”
“女公子。”裴清越下意识开口唤住她,连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突然出声的缘由。
对上少女疑惑的双眸,他莫名紧张起来,“……清越,也多谢女公子。为女公子清誉着想,您往后也莫要再来马场了,免得惹人闲话,污了你名声。”
卫少君本也没打算和裴清越有什么过多往来,遂点头道:“我知晓了,往后不会再来了。”
得到她肯定的应允,裴清越心底非但没觉得松快,反而涌上股患得患失的苦涩感。
卫少君朝他挥了挥手,转身离开。可刚走出数步,前路忽被一人一马拦住。
祁煊牵着骏马立在路中,静静地望着她的方向,身姿挺拔,神色沉沉。
卫少君环顾四周,马场里其他马夫都在收拾马厩,无人留意此处。她略一思忖,遥遥对祁煊躬身一礼,转身便走,毫无留恋。
祁煊眼眸微眯,抬手轻拍马背。
身侧骏马打了个响亮的鼻响,甩开四蹄快步往前跑,灵巧绕到卫少君身前,团团打转,蓬松马尾肆意轻扬,马鼻冒着热气,死死堵住卫少君的去路。
卫少君被迫止步,抬头看向缓步走近的祁煊,眉尾微蹙:“殿下,可否让您的爱骑让路?”
祁煊轻抚马儿头颅,“它叫乌云,是我父亲送我的马。”
卫少君从善如流拍马屁:“我瞧此马身姿矫健,毛色油亮,济川王果然好眼光。”
祁煊听她这番敷衍夸赞,唇角微扯,一声轻嗤从鼻间溢出,眼底压着几分戏谑与探究,“方才你与裴清越在篱笆边低语许久,所为何事?”
卫少君答:“前几日他救过我,我专程前来道谢。”
祁煊语气微冷,字字清晰:“此事难道不该你父亲去做,何时轮到你一个未及笄的女公子亲自周旋道谢?”
他同样把“未及笄”三个字咬得很重,卫少君默默转过头,卫敦对裴清越态度古怪,大抵是介意其罪臣之子的身份。她也不好在外人面前非议生父,只得含糊带过:“父亲公务繁忙,无暇顾及这些细碎小事。”
祁煊看出卫少君话里的心虚之意,并没有追究,换了副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以后不许再和裴清越私下见面。”
卫少君顿时生起一股火气,心道你是我什么人,凭什么这么对我说话。你说让我不要再见我就得不再见,你以为你是谁?当然,她虽心里如此腹诽,嘴上却点头应允,“好。”
话锋一转,又道:“殿下,恕我冒昧。男女有别,往后你我也避嫌勿再私下相见,免得流言四起,折损你我的名声。”
祁煊俯身挑眉:“你既知爱惜名声,为何私下见裴清越?”
“我只为报答救命之恩,方才已然与他说清。”卫少君语气笃定,不卑不亢道,“也请殿下,日后勿再私下寻我。”
说罢,她敷衍的给祁煊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祁煊立在原地,静静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未动。片刻后,他缓缓收回目光,转身对上身后裴清越的视线。
两人遥遥对视,静默无言。
——
翌日午休时刻,姊妹二人隔着一张低矮木案相对跪坐,案上摊开简牍与毛笔,各自埋头温习课业。
卫少君单手支头,目光不住瞟向对面的卫元君,时不时长吁短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卫元君慢条斯理地写完最后一个字,抬眼扫了她一眼,“又在盘算什么坏主意?”
卫少君立刻摆出一副卑微谄媚神情:“二姊,这次真不是坏主意。我听闻父亲为你议亲的两位郎君如今都在太学求学,你就不想去看看?”
卫元君抬手轻轻敲在卫少君脑门上:“还敢说不是坏主意。未出阁的姑娘家,私自偷看外男,你的胆子越发大了。”
卫少君捂着额头一脸委屈:“天地良心,我全心全意为着二姊着想。父亲与夫人属意桓十一郎与秦四郎,你未来的郎婿估计就在这二人之中。若是这二人样貌品性都不合你的心意,你还能趁早同夫人提一句,还有周旋的余地。”
卫元君垂眸轻声道:“婚嫁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轮得到我来置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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