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高专教师今天也在上小学》
花无缘抬眼看向那片垂落的帘影,神情淡淡的。
“你是怎么把我从医院里带出来的?”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已经很平了,甚至称得上习以为常。芦屋道满一向喜欢用这种半真半假的腔调说话,像把每一句都包上一层绸缎似的外皮,让人分不清里面裹着的是善意,还是毒。
可花无缘记得很清楚。
他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是小姬、纲吉,还有山本朝他冲过来。那种情况下,无论如何都该是被送去医院,而不是躺在这种雾气弥漫的诡异地方。
“啊……”芦屋道满拖长了声音,像是在回味什么有趣的事,“这件事,的确稍微费了些功夫。”
说着,他抬起宽大的狩衣袖子,半遮住唇角,眼里却仍带着笑意。
花无缘没再接话,只掀开身上的外披,起身朝后方走去。
那里的确有一道门。
门扉安安静静立在那里,像是出口,又像某种刻意摆出来的诱饵。
花无缘的步子不快,脚下却没有迟疑。
他走过去,伸手搭上门把。
帘幕后,芦屋道满的视线也随之移动,像蛇一样,无声地缠上去。
然后他笑着开口。
“您真的觉得,自己还回得去吗?”
花无缘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只搭在门把上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只是指节微微绷紧,连肩背都在一瞬间僵硬。
空气忽然变得很冷。
下一刻,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贴了上来,连脚步声都没有,仿佛本来就站在那里。
花无缘还没回头,便先感觉到身后覆来一片阴影。
芦屋道满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背后,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到对方呼吸里那股若有若无的凉意。
一只手覆上来,轻轻压在他的手背上。
那只手冰凉,力道却不重,甚至带着几分近乎安抚的温柔。
可正因为如此,才让人毛骨悚然。
“死者应当长眠。”
芦屋道满俯下身,在他耳侧低声说道,嗓音含笑,轻柔得近乎缱绻。
“您的人生,已经结束了。”
“并没有。”花无缘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还没有结束。我还在这里。”
芦屋道满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贴着耳畔掠过,像蛇信舔过皮肤。
“人死如灯灭。既然如此——您现在,又算是什么呢?”
花无缘没有立刻挣开他的手,只是微微偏过头,眼睫抬起,瞳色安静得近乎冷淡。
“那你呢?”他反问,“身为英灵的你,本就不该这样轻易被召来。”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明显收紧了些。
芦屋道满垂着眼,看着眼前这个个头不高、肩背单薄的孩子。明明身体还带着未散尽的虚弱,脊骨却始终直着,像一截雪中青竹,压不弯,折不断。
太像了。
那种叫人厌恶、又叫人移不开眼的神态,像极了那个人。
像极了安倍晴明。
不是眉眼,不是轮廓,也不是声音。
花无缘和安倍晴明在外形上几乎找不到多少重合之处,可有些东西,本就不是皮囊能够决定的。
那是他最厌恶,也最难忘记的模样。
安倍晴明是高天之上的明星,是天命偏爱的存在。
那个人站在那里,像月色照庭,像雪落山巅。
芦屋道满曾仰望过他,追逐过他,怨恨过他,也想将他从云端拽下来,拖进泥沼里,看那双总是平静含笑的眼睛出现裂痕。
可晴明从不回头。
哪怕看见了,也只是看见而已。
他是天上的星,是供人观望、供人传颂的东西,他不会为谁停步,也不会真正属于谁。
可花无缘不一样。
这个孩子没有晴明那样被神佛偏爱的命数,也没有那种与生俱来的从容与高洁。
他不是月,不是雪,也不是高悬夜空、不可触碰的星。
他更像一团快要熄灭却仍不肯灭掉的火,固执得近乎可笑。
他会疼,会怕,会愤怒,会露出快要撑不住的神色。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会抬起头。
正因如此,才更叫人移不开眼。
芦屋道满曾经对安倍晴明怀有的是胜负,是嫉妒,是想要撕碎那份高高在上的执念。
他想证明自己不输给他,想看他坠落下来。
那执念像毒,也像火,灼烧了他许多年,最后连恨意都与爱慕混在了一起,分不清最初究竟想要得到什么。
可花无缘不一样。
他对花无缘生出的,从来不是那种想要取而代之的欲望。
而是更难以言说的东西。
芦屋道满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缓缓垂下眼,唇边那点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忽然明白,花无缘和安倍晴明最相似的地方,不在于那份不肯折断的骨头,也不在于那种让人又恨又爱的清醒。
而在于——
他们都不会属于自己。
晴明不会。
花无缘也不会。
可也正因如此,才叫人越发放不开手。
得不到,抓不住,留不下,于是那点执念便一寸寸生长,长成藤蔓,缠住骨,缠住心,连魂魄深处都被勒出痕来。
越是清楚这一点,越是舍不得真的放开;越是明白对方不会停留,越是想让这一刻再延长一点,哪怕只有一点。
芦屋道满看着花无缘,目光沿着他苍白的侧脸一点点落下,最后停在那只被自己覆住的手上。
于是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像叹息,又像终于承认了什么无法否认的事实。
“您果然和他很像。”他轻声说,“一样叫人厌烦,一样叫人移不开眼。”
“可您比他更残忍。”
“晴明从不肯回头看我,您却会看——只是看完之后,还是要走。”
他说着,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花无缘的手背,动作近乎眷恋,语气却越发轻柔。
“my master,您知道吗?”
“比起那颗遥不可及的星星,拙僧反而更喜欢您这样的人。”
“因为这样的您,看起来……”
他顿了顿,眼底那点暗色缓缓漫开,像夜色浸透水面。
“更像是能被留下来的东西。”
可他知道,花无缘不是。
正因为不是,所以才叫他这样喜欢。
喜欢到明知留不住,还是想试一试。
喜欢到连这份执念都快分不清,到底是爱,还是另一种更温柔也更疯狂的诅咒。
花无缘却没有看他,只是盯着那扇门,声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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